次日清晨，沈清漪醒得比往常更早。天尚未大亮，窗纸外只透着一脉淡青色的光。她没惊动任何人，披衣坐到案前，将祖母的密信与永昌号旧舆图并排摊开，就着昏暝天色，用炭笔在通州码头的位置上画下一个圈。通州在京城以东，水陆皆通，运河码头的货栈鳞次栉比，要从一批旧货箱中找出祖母藏下的东西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但信上写得明白——找一位姓夏的老栈长，报祖母名号。
她将舆图折好，密信收入暗格，合簪分作两半，铜簪头贴身藏入衣内暗袋，银簪依旧插在发间。做完这一切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将案上痕迹抹净。
晨光渐亮，王嬷嬷端了粥进来，回身掩上门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小姐，行装老奴都备好了。两套换洗衣裳，一些碎银，缝在包袱夹层里；骡车暗格也清理过了，大壮说那处谁也看不出来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只是夫人那边，小姐打算怎么交代？”
“今日去正厅请安时，我会与母亲说周夫人庄子上请我去帮描几幅花样子，要住两日。”沈清漪低头喝了一口粥，“父亲明日回府，我若此时出门，母亲必定不悦。但若是周夫人相邀，她就算心里不快，也不好驳周家的面子。”
王嬷嬷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
辰时，沈清漪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，去正厅请安。林氏已坐在窗下，手边一盏热茶，正翻着厨房送来的采买单子。沈清漪上前请了安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，随口道：“母亲，周夫人昨日托人带话，说她庄子上菊花开得好，想请我过去帮描几幅花样，住两日便回。”她顿了一下，像是有些为难，“周夫人待我亲厚，我不好推辞。可父亲明日回来，我又怕赶不及……”
林氏的目光从采买单子上抬起，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语气不冷不热：“周夫人既开了口，你不去倒显得咱们失礼。你父亲回来，也不差这一日两日。”她将单子合上，“去吧，路上当心些。”
沈清漪应下。正要起身，沈清柔从门外进来，笑盈盈地朝林氏请了安，又看向沈清漪：“妹妹这是要出门？”沈清漪道：“周夫人请我去庄子上住两日。”沈清柔没有多问，在一旁坐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像是随意闲话般开了口：“母亲，城北那处旧宅子，昨儿夜里又有人去翻了。听门房说，还往里头递了封信。”林氏没有抬头：“你倒是什么都知道。”沈清柔笑道：“下人们闲话多嘛，我也就是听了一耳朵。”
沈清漪面上不露，心里却微微一动。城北旧宅昨夜又有人翻动，还有人往里递信——翠儿传出去的消息，果然早已在外头转了一圈。那些人去城北找的是她，而翠儿的假信，想必也已送到该到的人手中。她没有多坐，请过安后便起身告辞。
午后，大壮借着送炭的由头从西角门进了院子，没有进门，只站在墙根底下低声递话：“小姐，萧公子那边有消息了。”沈清漪走到窗边，隔着半开的窗棂听他说道：“那个半年前去永定庵的左手少指之人，萧公子查出来了。此人姓戚，早年替程大川管过账，后来不知为何被黜，却一直还在程大川手下做事，专管底下联络的事，不怎么露面，所以知道他的不多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萧公子还说，有人前日在通州码头见过这个姓戚的，穿一件旧青衫，在码头货栈附近转了两圈。”
沈清漪的指尖轻轻叩着窗沿。通州码头。姓戚的账房也去了通州——是与程大川的人马同往，还是单独行事？不管哪一种，都说明通州那条线不能再等了。她低声道：“告诉萧公子，我明日动身。让他的人在通州码头附近接应，不用露面，只要看着就好。”大壮应下，转身快步去了。
她站在窗边，看着大壮的身影消失在墙根下。秋风卷着一片枯叶从院墙外飘进来，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。她弯腰拾起那片叶子，捏在指间转了转。通州的账册，姓戚的账房，程大川的暗线——这些线头如今正一条一条地向通州聚拢，像几股溪水汇向同一处低洼。她必须在姓戚的人找到那批旧货之前，先一步见到夏老栈长。
傍晚时分，翠儿端了茶进来。沈清漪正坐在灯下翻一本绣样册子，像是真的在琢磨花样子。翠儿放下茶盏，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她摊在桌面上的绣样，笑道：“姑娘真要去周夫人庄子上住两日？”沈清漪道：“周夫人催得急，不好推脱。我明日一早便走。”翠儿道：“那奴婢替姑娘收拾几件换洗衣裳？”沈清漪摆了摆手：“不用，王嬷嬷已经收拾好了。你明日看家便是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，没有多说，转身退了出去。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，又等了片刻，才起身走到妆台前，从暗格底层抽出那封祖母的密信，借着灯再一次展开。信上那行字在烛光中微微晃动：“真正的第三册，藏在通州旧货栈最后一批永昌号的货物箱中。”她的指尖沿着“通州”两个字慢慢滑过。祖母把这最后一条线埋在通州，隔着一座城，隔着十年，就是为了让找到这封信的人亲自踏上那条路。
夜里她早早吹了灯，躺在黑暗中，默默盘算明日启程的步骤。城门卯时开，大壮的骡车已停在城东的客栈巷子里。明日一早以去周夫人庄子为名从西角门出府，大壮在巷口接应，却不在城东停留——绕过东城门后，沿官道一路向东南疾行，傍晚即可到通州。入城后直奔码头，寻夏老栈长的货栈，报祖母的名号。带出账册之后，原路折返。顺利的话，后日傍晚便能回府，正好赶上父亲回来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完备。但她睡不着。黑暗中，她想起青桐提起那个左手少指的青衫中年人时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极轻的迟疑——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。她当时没有追问，只当是青桐不愿多言。但此刻回想起来，那迟疑背后，或许藏着更重要的信息。那个姓戚的人当年替程大川管账，又被黜，却仍留在程大川手下——这样的人，往往知道的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多得多。若他也追到通州码头，那便说明程大川对这个人的信任，远不止于一个被废黜的旧账房。
她在黑暗中翻了翻身，将合簪压在枕下。明日的事，明日再想。
窗外月色沉落，院中秋虫的低鸣渐渐止息。她终于合上眼，陷入浅眠。朦胧中，她听见院墙外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——像是有人踩着落叶，从东边走到西边，又停住了。许久，那脚步声才慢慢远去。她睁了睁眼，又合上，将那一丝警惕压进梦里。明日黄昏，她已在去通州的路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