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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父归问旧,袖底藏针

重生之将门嫡女 阳光小猪 2879 2026-08-15 20:37:47

卯时刚过,青石巷口便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。门房小厮一路小跑进来,站在正厅外头禀道:“老爷的马车已到巷口了。”

林氏早在天亮前便换好了见客的衣裳,鸦青缎子对襟褙子,鬓边只簪一支素银钗。她站在正厅门前,目光越过院中那株初染秋色的老桂树,落在月洞门方向。沈清漪从回廊尽头走来,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交领衫,外罩浅灰比甲,发髻梳得齐整,不见半分慌乱。她走到林氏身侧,低低唤了一声“母亲”。林氏侧过脸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:“你父亲回来了,今日一大家子也算齐了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,安静地站到她身边。

沈清柔从廊下转出来,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水红色褙子,领口缀着一圈细细的银线绣边,衬得面色格外娇艳。她笑了笑,快步走到林氏另一边站定:“母亲,父亲可算回来了。这趟出远门,怕是大半个月呢。”林氏没有回头,只道:“你父亲是个忙人,能回来便是好的。”

三人立在正厅檐下,秋风拂过阶前,卷起几片半黄的梧桐叶,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。

那辆青帷马车驶进前院时,日光刚越过东墙,车顶的苔藓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车夫勒住缰绳,马儿稳稳停住。车帘掀开,沈正廷躬身下车。他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,腰间束一条素布革带,靴面上沾了些泥点,风尘仆仆的样子,眉宇间却透着从容,看不出半点赶路的疲惫。

他先看了林氏一眼,目光又移向沈清漪与沈清柔,嘴角微微弯了弯,像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都起得早。”

林氏迎上去,抬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,指尖在他领口处顿了顿:“老爷辛苦了,先进屋歇歇罢。热水一直备着,饭食也齐了。”

沈正廷应了一声,迈步进了正厅。

沈清漪跟在众人身后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父亲的衣袍下摆。袍角干净,连一层湿痕都不曾留下——若真是一早从城外赶路入城,深秋晨间露重,车马再稳,袍角不可能这般干爽。他昨夜便已到了城中,只是没有回府。
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打了个转,面上却半分不露,只妥帖地跟在林氏身后进了厅。

一家人落座用早膳。桌上是寻常的粳米粥、小菜两碟、蒸饺一笼、酱瓜几块。林氏一边替沈正廷布菜,一边拣着府里的事说了几件——东院的瓦补了,二房的喜事下了帖子,账房那边要紧的几笔开销都核过了。沈正廷一一应着,偶尔“唔”一声,气氛和洽。

沈清漪坐在下首,安安静静地喝粥。她吃得不快不慢,偶尔抬眼看一眼桌上动静,筷子落下的位置恰到好处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
待到林氏话头略歇,她放下调羹,端起茶壶,稳稳地替父亲添了一盏热茶,像是在闲聊一般,随口道:“父亲常年在外,可知通州那边的旧货栈如今还开着么?女儿前几日听周夫人说起,通州码头近来查得严,好些老货栈都关了门。”

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茶盏的水面上,没有去看父亲的脸。

话音落下,席间安静了一瞬。

沈正廷端茶的指头微微一顿,那停顿极短,短得连他身旁的林氏都未曾察觉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随即道:“通州么?倒是没听说。你一个姑娘家,打听那些做什么?”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他全然无关的事。

但沈清漪注意到,他捏着茶盖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
她没有追问,只低头道:“也是听周夫人提起,随口问问。”

沈正廷没有再应,夹了一块酱瓜放进碗里,慢慢地嚼,目光落在桌面上,像是陷入了某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往事。

早膳后,沈清漪从正厅退出来,沿着廊下往回走。深秋的阳光斜斜照在廊柱上,在地面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,被风一吹,光影斑驳地晃动。

她走到折廊拐角时,余光瞥见一根廊柱后闪过两道身影。翠儿站在那里,正与春杏面对面低声说着什么。春杏是林氏身边的大丫鬟,平日甚少往她院中来,更不会一大早就在正厅外与人碰头。

两人听见脚步声,同时抬头。

翠儿神色不变,像是方才只是寻常偶遇。春杏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,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张,随即堆出笑道:“姑娘回来了。夫人说午后要裁新衣,让奴婢来问问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挑料子。”

沈清漪道:“午后再说吧。”没有多问,继续向前走去。

翠儿跟上来,步履如常地缀在她身后,方才那副平静的样子像是从未被打破过。

回到院中,沈清漪在窗边坐下,随手翻开一本绣样册子,像是在看花样子。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指间,在纸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。

她翻了半晌,头也不抬地问:“方才春杏来找你说什么?”

翠儿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,动作没有停顿:“就是问姑娘午后有没有空去挑料子。”

沈清漪道:“她倒是来得早。”

翠儿没有接话,端着茶盏出去了,门帘垂下时,只留下一阵轻微的晃动。

午后,翠儿去了正厅替沈清漪回话,说挑料子的事改日再去。她前脚刚出院门,王嬷嬷便从东厢闪身进来,反手掩上门,压低了声音道:“小姐,老奴方才在大厨房听到一件事。”

沈清漪抬头,放下手里的绣样册子。

王嬷嬷走近两步,声音又压低了些:“今早老爷回来前,有人往门房递了一张帖子,指名要见老爷,说是什么‘通州旧识’。门房没敢拦,将帖子送进了书房。老爷看了帖子后,在书房里坐了好一阵才出来,脸色不大好看。”

沈清漪的目光沉了沉:“帖子还在么?”

王嬷嬷摇头:“老爷看完就烧了。老奴没见着内容,只听门房说,送帖子的人是个瘦高个儿,穿青衫。”

瘦高个儿,穿青衫。

沈清漪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前一天傍晚,夏老栈长告诉她,有两拨人曾去通州打听过那批旧货,其中一拨便是“瘦高的青衫先生”。而方才王嬷嬷说,今早门房收到的那张帖子,送信人也是瘦高个儿、穿青衫。

同一个人。

那人从通州追到了京城,又追到镇国公府门前。他是冲着谁来的?是冲着那批旧货,还是冲着她父亲沈正廷?

她垂下眼帘,指尖落在那本绣样册子的封皮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傍晚,林氏在正厅设家宴为沈正廷接风。席间灯火明亮,热菜一盅一盅端上来,黄铜暖锅冒着白汽,将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。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,气氛比早膳时热闹了不少。

沈清柔在席间问起父亲在外见闻,沈正廷拣了几件官场上的趣事,讲得温温吞吞,倒是引得众人笑起来。沈清柔又追着问了两句,沈正廷便又说了个同僚的糗事,林氏也摇头笑了笑。

沈清漪安静听着,筷子落得不紧不慢。待到酒过三巡,众人话头渐渐松散下来时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低声启齿道:“父亲,永昌号早年有一批旧货寄存在通州码头的货栈里,这事父亲可还记得?”

满桌静了一瞬。

沈正廷手里的筷子没有停,夹了一块藕片放进碗中,慢条斯理地嚼完,才道:“永昌号的事,都是你祖母经手的。我一个做官的,不过问那些。”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事。

沈清柔笑着岔开话头:“妹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哪还记得这些。”

沈清漪垂眼夹菜:“也是听人提起,随意问问。”

她像是真的不再在意,低头吃了一口菜,却在抬眼的间隙里,看见沈清柔的目光飞快地扫了沈正廷一眼,又迅速移开。那目光里有确认,也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。

家宴散后,夜色已深。

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得烛火摇了一摇。沈清漪回到院中,翠儿伺候她宽衣。手指替她解开襟扣时,像是随口道:“姑娘今日怎么忽然提起永昌号了?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,那都是老太太在时的旧事,老爷最不爱听人提起的。”

沈清漪道:“是么?我倒不知道。”她把换下的衣裳递给翠儿,目光扫过她腕间那圈银镯,“你那只镯子,倒是时常戴着。”

翠儿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银镯,像是在看一件早已习惯了的东西:“戴惯了,便懒得摘了。”说着转身出去了。

门帘落下,脚步声消失在廊下。

沈清漪站在灯前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今晚餐桌上父亲的反应,午后那封被烧掉的帖子,翠儿在廊下与春杏那段低声交谈——像三枚被投进同一片水面的石子,在她心里漾出重重叠叠的涟漪。

她走到妆台前蹲下身,从暗格最底层取出那本靛蓝硬壳账册。她没有翻开,只将手指覆在封皮上,感受着指尖下那层粗粝的旧布纹路。永昌号、通州仓租、父亲、翠儿、林氏、程大川——这根线越来越深了。

她要去查的事,已经远远不止一本旧账那样简单。

夜深了。沈清漪吹灯躺下,合目安枕。窗外风声渐紧,吹得檐下枯叶簌簌作响,像有人在黑暗中翻动一册看不见页数的书。

就在她将要合眼时,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——像是指节在墙砖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像是风卷着石子撞在墙脚。

她侧耳细听。那声音却消失在了风声里。

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,等了很久。这一次,那声音没有再响起。

她轻轻翻了个身,将合簪从枕下摸出,握在掌心,青瓷的凉意贴着温热的指腹,慢慢地被捂暖了。

她重新合上眼。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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