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时，沈清漪已坐在妆台前了。她没有点灯，只就着窗纸外透进来的灰白晨光，将昨夜的事细细过了一遍。佛堂底座下的暗格空了——祖母放在那里的东西，被人取走了。
她指尖轻叩桌面，在沉暗中将那几件事一一拼合：父亲书房里被烧掉的帖子，城南客栈借火遁身的戚姓账房，罗老先生在南方“病故”的消息，还有翠儿前日午后独自去过后园。四件事像四根散落的丝线，慢慢在她掌心里拧成了一股。
她叫来王嬷嬷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嬷嬷，翠儿昨日午后，确实一个人去过旧佛堂？”
王嬷嬷道：“老奴亲眼见着她往后园走的。她说是去摘桂花，回来时篮子里确实有几枝桂花，但衣摆上沾了灰——像是跪过或蹲过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，只点了点头。心里已有八成把握：取走佛堂底座下东西的人，大概率是翠儿。至于那东西是什么——若祖母在通州货栈藏了第三册账册，又在永定庵留了信，那佛堂底座下的暗格里放的，大约也是一封信，或是一件信物。如今那东西落在翠儿手中，便等于落在翠儿背后之人的手中。
她照常去正厅请安。林氏在堂上坐着，手里端一盏茶，闲闲地与她聊了几句府中琐事。沈清漪应着话，余光瞥见翠儿站在廊下，正与一个扫洒的小丫鬟说话。她像是察觉到沈清漪的目光，侧过头来，冲她笑了一下，神色如常。沈清漪也笑了笑，目光扫过她手腕时，却微微顿住——翠儿腕上那只银镯，换了一只手戴着，从左腕换到了右腕。
她记得王嬷嬷说过，翠儿每次递信之后，都会将银镯调换方向。她垂下眼，抿了一口茶，不再看她。
回到院中，沈清漪将王嬷嬷叫到跟前。她坐在窗边，手里拈着一片叶子，指腹慢慢摩挲着叶片边缘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嬷嬷，你今日午后放话出去，就说昨夜我去旧佛堂取回了祖母留下的一个旧匣子，匣子里是一本簿子，好像记着早年通州的旧账。说的时候不必刻意，只当与厨房里的人闲话。也别指名道姓让人传——只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。”
王嬷嬷看了她一眼，点头应下，没有多问。
午后，阳光懒懒地铺在院子里。王嬷嬷提着一只竹篮去厨房取今日份的菜蔬，在灶台边与浆洗房的婆子闲话了几句：“……昨夜小姐去旧佛堂取了个旧匣子出来，里头放着一本簿子，看着像是早年通州的旧账。小姐翻了几下，也没说什么，只让收好便是。”那婆子一面剥豆一面听，随口应了一声“是么”，没有多想。但消息像是长了脚，一个下午便从厨房传到门房，又从门房传到了各院耳朵里。
翠儿来替沈清漪续茶时，面色依旧平静。她端着茶壶，给沈清漪的茶盏里续满水，动作稳当，不见半分异样。但沈清漪注意到，她放下茶壶时，端过茶盏的那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，随即又松开。翠儿退出去后，沈清漪从窗缝中看见她在廊下站了片刻，像是在犹豫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快步往院外走去。
傍晚时分，大壮借着送炭的由头从西角门进来。他卸完炭，站在墙根底下，压着嗓子道：“小姐，翠儿姑娘午后出了府，去了城南那家绣线铺子。但她在铺子里没待多久，便从后门出去，拐进一条巷子，与一个妇人说了几句话。”
沈清漪隔着窗棂问：“什么样的妇人？”
“约莫四十来岁，穿着靛青布衫，手里挎个篮子，像是卖绣线的。两人说话极快，翠儿递了个小包给她便走了。”大壮的声音更低了些，“小的没敢跟太近，见她往西边巷子深处去了，悄悄跟了几步，瞧她进了一处挂着‘锦绣线庄’幌子的铺子后门。”
锦绣线庄。沈清漪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道：“你去恒记布庄，让萧公子查一查这间铺子的底细。”大壮应声，转身扛起扁担，像来时一样若无其事地走了。
入夜后，翠儿伺候沈清漪洗漱。她站在妆台前替沈清漪拆发簪，手指灵巧地解开绾发的银簪，放在妆台上。沈清漪从铜镜中看着她的动作，随意问了一句：“今日午后你出府了？”
翠儿手上微微一顿，随即道：“奴婢见姑娘的绣线用完了，去城南铺子买了几绞。”
沈清漪道：“辛苦你了。我那盒绣线还剩不少，倒也不必专程跑一趟。”
翠儿道：“奴婢想着入秋了，姑娘正要多绣几件衣裳，线备得足些才好。”她的目光垂着，始终没有与铜镜中的沈清漪对上。
沈清漪没有再问。她由着翠儿替她拢好头发，放下帐幔，退出去。脚步声消失后，王嬷嬷从东厢悄悄推门进来。她手里托着一块叠好的旧布，走到灯下，递给沈清漪：“小姐，老奴趁翠儿去了正厅，在她屋里翻了一遍。她妆奁底层压着这块旧布头，像是从什么物件上撕下来的——颜色与老太太佛堂里那尊观音像座下的旧布一样。”
沈清漪接过那块布头。布面粗粝，颜色洗得泛白，边角不齐，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。她在灯下看了片刻，手指按着布头的纹理，又放下。佛堂里的东西，确实是翠儿取走的。她将布头叠好，收进妆台暗格里。
“嬷嬷，锦绣线庄那边，明日让大壮再盯一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看看除了翠儿，还有谁进出那间铺子。”
王嬷嬷应下，退了出去。烛火将沈清漪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瘦长。她坐在妆台前，指尖抚过那支合簪，慢慢转动着。翠儿的上线不是林氏。若是林氏，翠儿大可直接与春杏交接，不必绕到城南一间铺子的后门。锦绣线庄——那间铺子就像藏在城墙缝隙里的一道暗门，表面做着针头线脑的生意，底下通着的却不知是哪一条暗道。
更深露重。沈清漪吹了灯，躺下。她没有合眼，在黑暗中静静等着。约莫亥时过半，院墙外又传来那种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三下，短促而克制。她没有动，只轻轻翻身，将合簪从枕下摸出，握在掌心。那声音停了一会儿，又响了两下，然后归于寂静。她听着墙外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。
来的人不是给她送信的，而是在试探她是否睡下了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将合簪放回枕下。明日，该见见那位锦绣线庄的主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