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透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躺在锦被中,透过帐幔的缝隙望着窗纸上那层淡青色的光,心里将今日要走的棋路慢慢铺开。锦绣线庄——她不能亲自登门去打草惊蛇,但她可以让线庄的人自己寻上门来。
她披衣坐起,唤了王嬷嬷进来。烛火未燃,屋内尚笼着一层幽暗的晨光,她压低声音吩咐:“嬷嬷,今日你替我去城南那家锦绣线庄走一趟,不必多问什么,只说要买靛青色的绣线,指名让铺子里那个四十来岁、挎竹篮、穿靛青布衫的妇人送来。她若问起,便说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要绣秋裳,想看看线色。”
王嬷嬷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只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辰时,沈清漪照常去正厅请安。今日沈正廷没有出门,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直裰,坐在堂上端着一盏茶,像是等着什么人来。林氏坐在一旁,正低声吩咐春杏摆早膳的事。沈清漪上前请了安,在沈正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沈正廷没有看她,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,像是在闲聊一般开口:“听说,你昨夜去了旧佛堂?”
沈清漪神色不动,语气平缓:“是。女儿想起祖母在世时常去佛堂礼佛,便去看了看。”
沈正廷没有抬头,又问:“还听说,你从佛堂里取了个匣子出来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沈清漪心念微转,面上却坦然一笑:“父亲听谁说的?女儿昨日只是去佛堂上了一炷香,并没有取什么东西。府里下人嘴碎,传话传走了样也是有的。”她顿了顿,反问道,“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沈正廷端茶的手微微一滞,抬眼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沉着,像在打量一件拿不准的东西。过了片刻,他将茶盏搁下,声音不咸不淡:“没什么。你祖母的东西,大多都是旧物了,该烧的烧,该散的散,不必再费心去翻。”他站起身,像是要出门,走到门边又顿了一步,“清漪,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有些旧账,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他没有等沈清漪回答,便跨出门槛,沿廊下走了。
沈清漪坐在堂中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。她垂着眼,端起自己那盏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父亲那句话,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确信——旧佛堂里的东西,他知道是什么,甚至知道是谁取走的。
沈清柔不知何时从后堂探出半边身子,笑盈盈道:“妹妹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?”她手里捻着一块桂花糕,像是刚从厨房拿来的,“方才父亲同你说什么呢,脸色那样沉?”
沈清漪放下茶盏:“没什么。父亲让我少打听祖母的旧事。”
沈清柔咬了一口桂花糕,含含糊糊地“唔”了一声:“那也是为你好。那些陈年旧账,翻来翻去,最后还不是翻到自己头上。”她看了沈清漪一眼,笑了笑,转身又隐入了后堂。
午后,王嬷嬷从线庄回来了。她走进院子时神色如常,手里挎着一只竹篮,篮里放着几绞靛青色绣线。她将门掩上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那妇人果然在铺子里。老奴照您的吩咐,指名要她送线上门。她起初没应,只说线庄不送货。老奴便道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要用,她听了之后,眼神动了一下,才应下来说午后送来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大壮那边呢?”
“大壮守在对面茶摊,见那妇人接了这桩生意后并未马上出门,反在铺子后头待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出来,像是跟什么人说了话。大壮没敢跟进去,只盯着她出来时,篮子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。”
油纸包。沈清漪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:“她来送线时,会从哪个门进?”
王嬷嬷道:“大壮说她挎着篮子正往这边来了,约莫一盏茶后便能到西角门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走到窗边,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桂树上:“嬷嬷,她到西角门后,你领她从侧廊进来。先别领到正屋,让她在廊下等着。”
“小姐要见她?”
“远远地看看。”沈清漪垂下眼帘,声音淡淡,“她送线,我收线。不过是寻常买卖罢了。”
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,西角门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。王嬷嬷迎出去,一个妇人随她走进院来。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,穿一件靛青布衫,洗得微微泛白,袖口挽得齐整,手里挎着一只竹篮,篮中放着几卷绣线与布样。她低着头,步子不急不缓,走到廊下便止了步,将篮子搁在栏杆上,规矩地垂手站着。
沈清漪坐在窗后,透过半开的窗缝打量她。那妇人站得不远不近,侧脸对着窗子,五官平平无奇,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但沈清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,便觉出几处不易察觉的端倪——她虽是做绣线生意的,指腹却没有常年拈针引线之人该有的薄茧;她立在廊下时,两只脚稳稳地扎在地上,腰背挺直,像是练过几年站桩的功夫;她开口与王嬷嬷说话时,声音略带一丝沙哑,尾音里隐约带着一点北地口音。
北地口音。沈清漪的目光微微收紧,却没有出声。她看着那妇人从篮中取出几绞线,递到王嬷嬷手上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提着篮子原路返回,沿侧廊向西角门走去。沈清漪望着她消失在墙角的背影,转头对王嬷嬷道:“她走的时候,篮子底下那个油纸包还在么?”
王嬷嬷想了想:“好像还在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。那妇人接了镇国公府的生意,却没有借机将油纸包留在这里——那说明她今日来送线,不只是为了递东西,更是为了亲眼看一看沈清漪的院子,看一看“找到旧匣子”的那个人身边是什么光景。
傍晚,翠儿端着茶进来。沈清漪正坐在窗边翻那几绞新买的靛青绣线,随手拈起一绞对着光看了看:“今早线庄送来的线,颜色倒还正。”翠儿笑道:“姑娘若是喜欢,下次还让她送来。”沈清漪道:“不必了,线庄离得远,送一趟也麻烦。往后还是让熟悉的铺子送吧。”她说着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翠儿腕间——那只银镯,又换回到了左腕上。
她将绣线放回篮中,没有再多说。
入夜后,大壮从西角门进来,站在墙根底下低声回报:“小姐,那妇人今早从线庄出来时,篮子里压着油纸包。可她从府里出去后,老奴见她篮子底下的油纸包不见了,但手里多了一件东西——像是一块旧帕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”沈清漪问:“她回了线庄?”大壮道:“没有。她出府后没回线庄,径直往城北去了。老奴远远跟着,见她进了一条窄巷,在一户宅子门口站了片刻,又转身从后巷绕出来。她进去时手里拿着那块旧帕子,出来时帕子不见了,篮子底下的油纸包却重新出现了。”
油纸包递出去,换回来一块帕子,又将帕子送进城北巷中的宅院——那宅子里住的是什么人?沈清漪的指尖扣着窗棂,在暗色里低声道:“那条巷子,可看清是哪条?”大壮道:“城北桂花巷,进门第三家。”
桂花巷。沈清漪默念了一遍,收进记忆深处。她低声道:“让萧公子查一查,桂花巷第三家住的是什么人。”大壮应下,转身没入了夜色。
她回到妆台前坐下,将祖母那本靛蓝硬壳账册取出,又翻到那一页。“沈正廷,通州仓租,三年。”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,又翻到后面,目光落在夹着烧剩纸角的那一页。纸片上那行模糊的字迹早已被她牢牢记在心里:“仓租已清,请照旧例。”通州仓租,锦绣线庄,油纸包,旧帕子——这一条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。
更深露重。沈清漪吹了灯,却没有躺下。她坐在黑暗中,静静等着。约莫亥时过半,院墙外果然又传来那种极轻的叩击声——两下,短促得像石子撞在墙上。她没有去窗边,只侧耳听着。那声音没有再响,但过了片刻,窗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,极轻的一声。
她没有点灯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窗台上放着一小张折起的纸条。她拿起来,回到床边就着月光展开。纸条上寥寥六个字,笔迹陌生,端正之中透着一股利落:通州线,勿轻动。
她将纸条合在掌中,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通州线,勿轻动——这句话来得太巧,像是暗处有一只她看不见的手,正跟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。她不知道提醒她的人是谁,却至少能确定一件事:她所查的方向,没有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