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厂长,您就是把码头翻个底朝天,也找不出第二根这种规格的管子了。”
江潮站在堆场边上,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蓝色工装、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急得团团转。周国强,省第一重工机械厂的厂长,这会儿正对着几个手下发火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了。
“找!继续找!项目停了你们谁担得起责任?!”周国强的嗓门大得能把海鸥吓跑。
林晚意轻轻碰了碰江潮的胳膊,低声道:“他已经在码头转悠三天了,听说那个国家重点项目的核心设备就差这批特殊钢管,国外突然禁运,全国都断货。”
江潮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怀里那份传真纸还带着体温——那是昨晚张大柱连夜送来的,省一重工紧急求购特种无缝钢管的函件,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公章。
周国强终于注意到了堆场边上这两个年轻人。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秒,大步走过来: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?没事别在这儿晃悠。”
“周厂长。”江潮开口,声音平静,“您要找的钢管,我这儿有。”
周国强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:“小伙子,别开玩笑。这种规格的管子全省都……”
“三百吨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ASTM A335 P91,外径325毫米,壁厚25毫米,长度十二米定尺。全部在港区三号仓库,德国进口原装,附带全套商检单和原产地证明。”
周国强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。他盯着江潮看了足足十秒钟,突然一把抓住江潮的胳膊:“你说真的?”
“仓库钥匙在这儿。”江潮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“现在就可以去看货。”
半小时后,三号仓库里。
周国强摸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钢管,手都在抖。他带来的技术员拿着游标卡尺和测厚仪,一根一根地检查,每检查完一根就冲周国强点头。
“全对得上……全对得上!”技术员的声音都激动得变调了。
周国强深吸一口气,转向江潮:“开个价吧。这批货,我们一重工全要了。”
江潮没接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烟盒,慢悠悠地点了一支。
“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三十。”周国强伸出三根手指,“不,百分之五十!只要你现在点头,我马上让财务打款!”
烟雾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。江潮吐了个烟圈,终于开口:“周厂长,我不要钱。”
周国强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这批钢管,我白送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几秒。周国强带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,连林晚意都诧异地看向江潮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周国强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江潮把烟掐灭,踩在脚下碾了碾:“三百吨钢管,一分钱不要,全部送给一重工。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周国强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,太清楚“白送”背后往往藏着更贵的价码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我的‘潮汐动力公司’挂靠在一重工名下。”江潮说,“作为你们的特种配套研发中心,独立核算,自负盈亏。”
周国强听完,突然笑了。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小伙子,你知道一重工是什么单位吗?国家重点骨干企业!你一个……你是做什么的来着?”
“渔民出身。”江潮坦然接话。
“对,渔民!”周国强摊开手,“你想让一个渔民搞的公司,挂靠在省一重工下面搞研发?你知道我们研发中心都是什么人在干活吗?清北毕业的!留洋回来的!最次也是985的硕士!”
江潮没生气,反而点了点头:“理解。所以周厂长是不同意?”
“这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,这是……”周国强话说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。他盯着江潮看了几秒,语气稍微缓和了些,“这样,钢管我按市场价两倍买。你拿着这笔钱,干什么不行?非要搞什么研发中心?”
江潮没回答,而是走到一堆钢管旁边,伸手撕开了包裹在最外层的一张大牛皮纸。纸面粗糙,背面是空白的。
“周厂长,您过来看看。”
周国强皱着眉走过去。江潮从兜里掏出钢笔——那是上次从铃木太郎那儿顺来的万宝龙,开始在牛皮纸背面画图。
线条流畅,比例精准。
先是一个液压缸的剖面,接着是活塞结构,然后是配流盘、斜盘、柱塞……周国强一开始还带着不耐烦的表情,但看了十几秒后,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轴向柱塞马达?”周国强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对。”江潮没停笔,“但和你们现在用的不一样。你看这个斜盘角度,我改成了变量调节。还有这个柱塞回程机构,我用的是预压缩弹簧配合液压平衡……”
周国强蹲下身,脸几乎要贴到牛皮纸上。他带来的技术员也凑过来,看着看着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厂长,这个配流盘的设计……我们去年去德国考察的时候,他们实验室里好像有类似的概念图,但还没量产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国强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他们那个设计有缺陷,高速运转时容易产生气蚀。但这个……”他指着江潮画的一个弧形槽,“这个缓冲槽的位置……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江潮画完最后一笔,把笔帽扣上:“周厂长,您觉得一个渔民画不出这个,对吗?”
周国强抬起头,看着江潮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嘲讽,只剩下震惊和困惑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想搞研发的人。”江潮说,“钢管白送,换一个挂靠名额。研发中心我自己投钱,人员我自己招,出了成果,知识产权归我。一重工只需要提供个名头,就能拿到这个——”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草图,“以及未来所有类似设计的优先合作权。”
周国强站起来,在仓库里来回踱步。钢管堆得像小山一样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他的项目等不起,国家那个重点科研项目已经停了半个月,再拖下去,上面追责下来,他这个厂长也就当到头了。
可是……挂靠?
“厂长。”技术员小声提醒,“项目组那边刚才又来电话催了,说最迟明天必须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周国强烦躁地挥挥手。
他走到仓库门口,看着外面码头上忙碌的景象。货轮在鸣笛,吊机在转动,工人们在装卸货物。这个港口每天吞吐着成千上万吨的物资,但此刻,能救他命的只有身后这三百吨钢管。
还有那个年轻人画的图。
周国强转过身,走回江潮面前:“挂靠可以。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研发中心必须设在一重工厂区内,我们要能随时监督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所有研发项目必须向厂里报备,涉及国家机密的技术不得外泄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周国强顿了顿,“如果你们研发中心出了什么问题,一重工有权随时终止挂靠关系,并且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。”
江潮笑了:“周厂长,您这是只想占便宜不想担风险啊。”
“这是底线。”周国强的语气很硬。
江潮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但我也要加一条——研发中心的所有经营管理,一重工不得干涉。我们要完全自主权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周国强终于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林晚意适时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——那是她昨晚连夜拟好的联合开发协议。江潮接过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上自己的名字,然后递给周国强。
周国强看着协议条款,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归你?知识产权也全归你?这……”
“钢管是白送的。”江潮提醒他,“而且我保证,半年内,让您看到第一个量产级别的成果。如果做不到,挂靠关系自动解除,钢管钱我分文不要。”
周国强咬了咬牙,掏出钢笔,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明天我就派人来拉钢管。”他把一份协议副本塞进工装口袋,“你们研发中心的手续,我会让办公室尽快办。但江潮——”他盯着江潮的眼睛,“别让我后悔今天这个决定。”
“您不会的。”
周国强带着人走了。仓库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江潮和林晚意两个人。
“三百吨钢管,就这么白送了?”林晚意轻声问。
“换一张进入工业领域的门票,值。”江潮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画着草图的牛皮纸,小心地折好,“走吧,去一重工看看我们的新地盘。”
两人走出仓库时,第一批装运钢管的卡车已经开到了门口。工人们忙着装卸,周国强站在一旁指挥,看见江潮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江潮坐进车里,林晚意发动了引擎。
“现在去哪?”
“先去一重工的原材料库。”江潮系上安全带,“周国强这么急着要钢管,说明他们的项目已经停摆了。我猜其他配套物料应该也都到位了,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车子驶出港区,朝着市郊的工业区开去。江潮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。
挂靠只是第一步。有了省一重工这块牌子,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触那些敏感行业,才能把脑子里那些领先时代的技术一点点掏出来,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。
但前提是,不能出岔子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开进了一重工的大门。厂区很大,厂房林立,烟囱冒着白烟,机器轰鸣声老远就能听见。周国强已经打过招呼,门卫直接放行,还派了个年轻技术员给江潮带路。
原材料库在厂区最里面,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仓库。技术员掏出钥匙打开大门,里面堆满了各种规格的金属材料、化工原料。
“周厂长说您随便看。”技术员客气地说,“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?”
“不用,我自己转转。”江潮摆摆手,“你去忙吧。”
技术员离开后,江潮开始在仓库里慢慢走动。林晚意跟在他身后,有些不解:“你在找什么?”
“铃木太郎供应的那批润滑油。”江潮说,“周国强提过,他们这个项目用的液压系统对润滑油纯度要求极高,国内做不了,是从日本进口的。”
“你怀疑润滑油有问题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江潮停在一个货架前,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蓝色铁桶,桶身上贴着日文标签,“是确定。”
他蹲下身,拧开其中一个桶盖。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林晚意捂住鼻子:“这味道……不对吧?润滑油应该是没什么味道的。”
江潮没说话,伸手从桶里蘸了一点油液,在指尖搓了搓。油液很稀,颜色也不对——高纯度液压油应该是清澈的淡黄色,但这个明显发暗,而且里面有细微的悬浮物。
“掺假了。”江潮站起身,脸色沉了下来,“至少掺了百分之三十的回收废油。”
“铃木太郎干的?”
“除了他还有谁。”江潮冷笑,“那老小子在汇率对赌上输给我五十万美元,这是找机会报复呢。他知道这批油是给国家重点项目的,一旦出问题,整个项目都得完蛋。”
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怎么办?要告诉周厂长吗?”
“当然要告诉。”江潮重新盖好桶盖,“不过不是现在。”
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记下了这批润滑油的批次号和到货日期。然后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,检查了其他几种关键原材料,还好,都没问题。
走出仓库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厂区里的路灯陆续亮起,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,车铃叮当作响。
“先回去。”江潮拉开车门,“明天钢管到位,项目重启,周国强肯定要开动员会。那时候再告诉他润滑油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等到那时候?”
“因为雪中送炭,比锦上添花值钱。”江潮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,“周国强现在焦头烂额,你告诉他润滑油有问题,他只会更崩溃。等明天钢管到了,他看到希望了,再告诉他还有个坎儿要过——那时候他才会真正记住,是谁帮他跨过了这个坎儿。”
车子驶出厂区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江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。
一张工业准入证,是用三百吨钢管换来的。
而接下来要铺的路,得靠真本事一步步踩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