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时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躺在帐中,听着窗外第一声鸟鸣,将今日要做的事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。通州那间账册上记在“沈正廷”名下的货栈——那笔仓租的数目恰好抵过整年的栈租,若那间货栈还在运转,记名在谁手里,便是一整个谜面的中心。
她起身梳洗,没有用早膳,只喝了一口温水便出了院门。晨雾未散,回廊里笼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。她走到西角门时,大壮已经等在那里,手里搭着一件灰布短褐,像寻常进城做工的匠人。他低声道:“小姐,恒记那边今早传了话来,说通州码头的事有些眉目了,让小姐得空过去一趟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沿着巷子向东绕了两条街,确认身后无人跟随,才从后巷推门进了恒记布庄。
萧景琰今日坐在后院石桌旁,桌上摊着一张通州码头的手绘地图。他见她进来,没有寒暄,指尖点在地图东侧一处标了朱砂的位置:“通州东码头,第三间栈房。你祖母账上那笔‘通州仓租’记的应该就是这里。”他没有急着往下说,先抬眼看了她一下,“栈房的房契,你祖父在世时以沈家名义置下,一直在你祖母手里。”
沈清漪在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那处朱砂标记上。祖母名下的栈房,却由父亲出银支付仓租,持续三年。她问:“后来呢?”
“永昌号败落那年,这间栈房被转手了两次。先是从沈家名下过到一个姓高的通州牙人手里,半年后又转给了一家公司。”萧景琰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弹了一下,“那家公司名叫‘顺利转运’,专做北货南运的生意。东家听说姓程。”
顺利转运,姓程。沈清漪抬眼看他:“程大川。”
萧景琰没有否认:“这家‘顺利转运’如今仍在通州码头做营生,铺面不大,但走货量不小。我从通州那边的人口中探到一个消息——他们做的不只是布匹杂货,还有私盐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消息尚未坐实,你我知道便是。”
私盐。沈清漪的指尖微微一缩。大靖朝盐政极严,私盐买卖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若那间栈房在祖母名下时便与私盐有关——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轻轻一转,便被她压了下去。祖母绝不会碰私盐。但若那间栈房在祖母还在世时便被人转手、被程大川借壳接手,祖母那些旧账记录下的分明是一笔被人调包后的暗账。她低声道:“那间栈房现在的房契在谁手里?”
萧景琰道:“在一家通州本地的商户名下。那商户表面做的是粮油生意,实际上替‘顺利转运’走账。”他看着她,话锋微微一转,“还有一个消息,昨夜的。程大川手下那个左手少指的青衫人,天擦黑时出了桂花巷,没有往南,而是出城向北去了。”
向北。沈清漪轻轻蹙眉:“北边……”
萧景琰道:“出城向北,是往通州的方向。”
那两个词落进耳中时,她心中没有惊疑,反而生出一股通透般的了然。通州线,勿轻动——那张纸条上的提点果真是对的。这条线的另一头,正牢牢攥在程大川手里。
她默坐片刻,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,折好递给萧景琰:“麻烦替我传个信给通州夏老栈长。让他帮我查一件旧事——十年前,沈家名下的东码头第三间栈房,有没有一批未曾登记的货物在仓房中有过记录。”她目光静而深,“没有契书的进出,总有人见过。”
萧景琰接过纸条,没有拆看,只道:“我会安排人送过去。”他将纸条收好,又添了一句,“通州那边不比京城,你若要亲自去,需要周全的由头。”
沈清漪道:“我知道。我暂时不会轻易动身。”她站起身,像是要走,站在石桌旁又顿了一顿,“我父亲今早会去衙门,午后应当回家。他若知道我来过恒记,又会多一桩心事。”萧景琰道:“放心,你来往的路口我都有人看着。”沈清漪看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,转身从后门离开。
她回到府中时将近午时,正厅里传来林氏与春杏说话的声音。沈清漪没有进去,绕回自己院中,推门时,翠儿正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。见她回来,福了一礼道:“姑娘回来啦,夫人方才让人传话,说午饭后请姑娘去正厅一趟,说是有些嫁妆上的事要商量。”
嫁妆上的事。沈清漪微微扬了扬眉:“嫁妆?”翠儿垂着眼:“夫人说,姑娘也不小了,有些事该早些定下来。”
她没有多说什么,点了点头,换了件衣裳往正厅去了。林氏果然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见她进来,笑着招手:“清漪来得正好,过来看看这几匹料子。”她指着账册上几行字,“这是绸缎庄送来的新花色,我瞧着这款凤凰纹的适合你做秋装。你若是喜欢,我便让人裁两身,等着入冬前后穿。”
沈清漪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账册,笑道:“母亲费心,凤凰纹的好是好,只是略显张扬了些,女儿平素出门少,倒不必这样华丽的。”
林氏没有强求,点点头:“那就换个素净些的。”她翻过一页,像是随口一般,“对了,今日崇安侯府递了帖子来,说过几日要办一场赏菊宴,请咱们府上的女眷过去。你父亲的意思,让你也去走动走动。”她说着,目光从账册上抬起,落在沈清漪脸上,笑容和煦,“你也到了该出去见人的年纪了。”
崇安侯府的赏菊宴。沈清漪心里微微一转。崇安侯夫人与林氏素来走得近,前几回便是她牵头牵线。这一场“赏菊宴”,恐怕不只是赏菊。她心中浮起那张“宴上有网”的字条,面上却笑盈盈应道:“女儿知道了,到时候随母亲同去便是。”林氏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她退出来,站在廊下,午后日光照得檐角一片明晃晃的白。她仰头看着那只在屋顶上踱步的雀鸟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程大川的人北上通州,崇安侯府的赏菊宴请帖又恰在这时递到府中——两条线像是被人分头拉扯着,要她既顾不上南,也顾不上北。她垂下眼,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去,步子不急不缓。
回到院中,她坐在妆台前,取出合簪,握在掌心。簪身冰凉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:“那就去赴宴吧。”她将合簪插回发间,“看看那网里,究竟收着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