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半掩的窗纱落在妆台上时,沈清漪已经坐在镜前了。她将合簪握在指间,缓缓转了一圈,对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怔了片刻,才将簪子插回发间。今日没有出门的打算,但她心里清楚,接下来这几日她在府中的一举一动,怕是都逃不过旁人的眼。
她没有用早膳,径直往正厅去请安。走到回廊拐角时,便听见正厅里传来林氏与人说话的声音,像是在吩咐什么。她放轻脚步,立在廊柱后静静听了片刻。
“……衣裳便按前日量的尺寸做,不必太华丽。崇安侯夫人喜欢素雅些的。”是林氏的声音,语调温温的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妥,“清漪那件秋香色褙子倒合适,再配一条月白裙子,不张扬也不失礼数。清柔那边另做一件鹅黄的。”
春杏应了一声,又问:“夫人,大小姐那边可要再添几件首饰?”
林氏略顿了顿,才道:“她祖母留的那些簪子,挑两支素净的戴上便是,不必另添。”
沈清漪在廊下站了一瞬,将这番话默默听完,才抬步走进正厅,盈盈福了一礼:“母亲早。”
林氏见她进来,也没有被撞破什么的不自然,依旧和煦地笑着招手:“清漪来得正好,正说着赏菊宴的衣裳呢。你过来看看这料子,是崇安侯夫人前日差人送来的,说是江南新到的妆花缎,让我给你和清柔各裁一身。”
沈清漪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那匹妆花缎。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,花纹细密,触手生凉。她伸手抚了一下料面,笑道:“这样好的料子,母亲留着自己裁衣裳才是。女儿年轻,穿素些反而不抢夫人的风头。”
林氏笑着摇头:“你这孩子,总把自己往后退做什么。你父亲如今官位稳当,你出去也代表咱们府上的体面。该穿戴的便穿戴,不必谦让。”她说着,像是想起什么,又补了一句,“对了,崇安侯夫人那边传话来说,赏菊宴那日,还有一位从南边来探亲的远客。据说是侯夫人的表侄,姓温,刚从金陵到京城,要在侯府住些日子。”
南边来的远客,姓温。沈清漪心里微微一转,面上不动声色,只点了点头:“那倒正好,赏菊宴热闹些。”
林氏看了她一眼,像是随口道:“听说那位温公子年纪与你相仿,读书人也斯文。崇安侯夫人特意提了一句,说想让你见见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这茬,只笑道:“母亲安排便是。”
她退出来时,林氏的目光落在她背上,像是温柔的注视,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分量。沈清漪没有回头,沿着回廊走回院中。崇安侯夫人的“表侄”,从金陵来的温公子——林氏特意提起,分明是借赏菊宴替人牵线。但这条线是林氏牵的,还是崇安侯夫人牵的?若那个“温公子”根本不是金陵来的书生,而是另一个人假借的身份呢?
她在窗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一块绣样,脑中翻来覆去只绕着一个念头:程大川的人前脚北上通州,后脚崇安侯府便递来一张赏菊宴的帖子,林氏又在宴前提起一位“南边来的远客”。三件事凑在一起,未免太齐整了些。
午后,大壮照旧从西角门进来。他蹲在墙根下假意整理柴火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恒记传来消息,说通州那边的人回话了。”
沈清漪站在窗内,声音也压得极低:“怎么说?”
大壮道:“夏老栈长亲自去了一趟东码头,问了几位老力伕。有人说,十年前秋天那阵子,东码头第三间栈房的夜班确实比平日勤,常有大车在关城门前进仓卸货,天不亮又拉走了。货物蒙着油布,看不出是什么。但其中一位老力伕说,他有一回搬货时蹭破了油布一角,看见里面露出来的像是白花花的盐包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可他说不敢确认,只瞧了一眼便被监工呵斥开了。”
白花花的盐包。沈清漪垂着眼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十年前那个秋天,恰是永昌号败落、祖母遣散伙计、父亲在通州名下记了一笔仓租的同一段时日。若那间栈房在那个秋天吞吐的当真是私盐,那么祖母账上那笔“通州仓租”,便不是为了正经货栈生意付的银钱。那间栈房挂名在沈家名下,进出的是私盐,而付租的人是她父亲。
她没有急于下结论,只问:“那位老力伕可还寻得到?”
大壮道:“夏老栈长说,那人姓牛,五年前便从码头退了工,如今在通州城外种菜,身子还硬朗。”
沈清漪道:“让夏老栈长替我传句话给牛力伕,请他回忆一件事——当年那些夜班卸货的车上,可曾有人叫他‘戚先生’。”
大壮点头应下,没有多问,将柴火捆好便扛着出了西角门。
傍晚时,翠儿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,放在妆台上:“姑娘,夫人让人送来的,说今夜有些凉,让姑娘早些歇着。”
沈清漪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,头也没抬:“替我去谢过母亲。”
翠儿却没有立刻退出去。她站在妆台旁,犹豫了一下,才道:“姑娘,今早夫人说赏菊宴的事,奴婢在廊下听着——夫人像是想让姑娘见见那位温公子。”
沈清漪翻了一页书,随口应道:“母亲有心了。见见也无妨,不过是多认识一个人罢了。”
翠儿张了张嘴,像是还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,只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。
门帘落下后,沈清漪放下书,看着那碟桂花糕。糕点整齐地码在碟心里,上头撒着一层细碎的桂花末,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。但她的手没有伸过去。她想起前世那个秋夜,正是翠儿端着一碗羹进来,说是“夫人特意让厨房炖的”。那一碗羹后,她再醒来时,便已躺在了破屋的冷炕上。
她将碟子轻轻推到桌角,没有碰。
入夜后,院墙外又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坐在黑暗中听了片刻。那声音一共两下,短促,随即脚步声便远去了。她没有去窗边查看。那些试探者每晚都来,像是潮汐定时涨落,从不逾越,也从不间断。她坐在暗影中,将今夜得到的所有消息在心底慢慢织成一张经纬分明的网。通州栈房的私盐、被蹭破油布的一角、父亲账上那笔相符的仓租、桂花巷里来去无声的青衫客,以及崇安侯府即将到来的那位“温公子”。每一根线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蔓延,像是暗夜中的溪流,终将汇入同一条河床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将合簪从发间拔下,放在枕边。明日一早,她要去一趟永定庵。那位老尼姑见过的左手少指的青衫人,或许知道更多关于那批私盐去向的旧事。若赶在赏菊宴之前将这条线打探清楚,那么宴会上不论有人要布什么局,她都不至于一无所知地踩进去。
她合上眼,在黑暗中听着秋虫的低鸣,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