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嬷嬷在天刚破晓时便带着包袱回来了。沈清漪早已坐在妆台前,没有点灯,只借窗纸上那层灰白的天光,看她将包袱解开——那件淡青色绸面的褙子叠得齐整,领口的贴边已经重新缝过,线脚细密,与衣身其他部分浑然一体,若不是事先知道,绝不会看出拆改过的痕迹。
“拆下来的东西呢?”沈清漪低声问。
王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细布,展开来,里面包着一层薄薄的暗黄色粉末。她压着声音道:“老奴把贴边拆开时,里头藏着这包药粉,就夹在两层布之间。量不多,但这种东西老奴见过——是蒙汗药掺了曼陀罗花籽,隔着衣料透进肌肤,闻久了便会昏昏沉沉、神志不清。”
蒙汗药混着曼陀罗花籽。沈清漪垂眼看着那层细粉,没有伸手去碰,只问:“若是穿上这件衣裳赴宴,大约多久会发作?”
王嬷嬷想了想:“那曼陀罗花籽的药性一日,贴身穿着,怕是一两盏茶工夫便会犯困。若再饮些酒,药力浸得更快。”
一两盏茶。恰好够她走进崇安侯府的宴厅,坐下,饮一盏茶,然后便会在众人眼前昏沉下去,不省人事。旁人若问起,只当是她体质弱,酒量浅,不胜菊花酒。她将那层细布重新折好,放进妆台的暗格里:“这药粉留着,别丢了。”
王嬷嬷点头,将暗格合拢,又问:“小姐,那件衣裳……”
“重新缝好了便照常挂着。今日出门,我穿那件杏色的旧褙子。”王嬷嬷应下,自去收拾。
翠儿端着铜盆进来时,晨光已经亮了许多。她将水搁在架子上,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衣架上那件淡青色的褙子,随即垂下眼:“姑娘今日穿什么?”沈清漪正对着铜镜拢发,语调平淡:“穿那件杏色的旧衫。那件青色的我原想配月白裙子,但裙子的边还没收好,今儿先不穿它。”
翠儿没有多问,转身去取那件杏色褙子。她拿起衣裳时,指尖在那件淡青色褙子的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是无意的触碰,随即便收回手来。
沈清漪坐在镜前,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,没有作声。
早膳后,大壮从西角门进来,照旧扛着一捆柴。他在墙根下卸柴火时,借着弯腰扎捆的工夫,低声向王嬷嬷传话:“告诉小姐,通州那边有回信了。夏老栈长说,东码头第三间栈房当年确实是‘顺利转运’在走货。那位牛力伕还想起一桩事——那些夜班卸货的车上,有一回下来的监工包着头巾,口音是北边的,手上少了一根小指。”
王嬷嬷进屋,将话原封不动传给了沈清漪。
沈清漪坐在窗边,手里拈着一片干桂花,慢慢转着。左手少一根小指——北边口音的监工——与永定庵老尼所见的那位左手少一截小指的青衫人,是同一个人。他既是程大川的账房,也是当年那间栈房的监工。十年前他在通州码头管着私盐进仓,如今他守在京城桂花巷的暗桩里,从线庄妇人与翠儿手中接收消息。同一枚铜牌,同一个人,横跨了十年的暗线,从未断过。
她将那片干桂花放回碟中,站起身:“父亲今日可在府中?”王嬷嬷道:“老爷一早便去衙门了,说午后才回。”沈清漪道:“那我去正厅给母亲请安。”
正厅里,林氏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收拾出门的物什。桌上摆着一只檀木匣子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件首饰,另有一叠烫金的请帖。见沈清漪进来,林氏笑着招手:“清漪来得正好,来看看这匣子里的东西。”她拿起一支赤金步摇,对着光端详片刻,“这是崇安侯夫人前日送来的,说让你赏菊宴时戴上,也算给她一个面子。”
沈清漪接过那支步摇。入手沉甸甸的,赤金打造,嵌着一颗莲子大的南珠,珠光温润,成色极好。她将步摇放回匣中,笑道:“侯夫人太客气了。这样贵重的东西,女儿戴着反倒拘束。不如留到年节赴宴时再戴。”林氏没有强求,将步摇收好,顺势道:“那便依你。”她合上匣盖,像是随口一提,“对了,赏菊宴那日,侯夫人那位表侄也会在场。听侯夫人的口风,那位温公子学问极好,今年秋闱中了举的,还未定亲。侯夫人似乎有意撮合你与他说说话。”
沈清漪心里微微一转,面上却只是笑道:“母亲费心了。女儿还小,倒不急这些。”林氏道:“我不过白说一句,你心里有数便是。”她的语调仍是温温和和的,却像一根筷子,轻巧而不容抗拒地拨了一下那碟菜。
沈清漪没有接话,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。走到回廊折角时,她听见正厅里传出一声轻而短的吩咐——“……那件衣裳,让翠儿送过去。”她脚下一顿,没有回头,继续不疾不徐地走回院中。
午后,翠儿从外头回来,手里捧着一个纸包,进院子时神色如常。她走到廊下,正要将纸包塞进袖中,沈清漪恰好推开窗,道:“翠儿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翠儿顿了一下,随即笑着将纸包展开:“奴婢去厨房要了些干桂花,想着姑娘这几日总在看书,点一炉桂花香,能安神。”沈清漪看了一眼那纸包里的干桂花,颜色金黄,确实是新采的。她点了点头:“难为你想得周到,点吧。”翠儿便取了香炉,将桂花搁在隔片上,点了炭火。淡淡的花香漫开,屋里像落了一场旧年的秋雨。沈清漪坐在窗前,看着那缕细烟袅袅升起,没有多说什么。
入夜后,翠儿伺候她洗漱完便退了出去。沈清漪没有立刻躺下,坐在妆台前,将那支合簪握在掌心轻轻摩挲。簪身微凉,簪尾那圈刻纹在暗处几乎看不分明。她将簪尾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端详了片刻,又慢慢放下。她想到了一个被她搁置许久的问题:祖母将这簪子留给她,可这支簪子与祖母藏在各处的东西之间,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?
院墙外传来两下轻叩,短促,随即归于寂静。她没有去窗边查看。月光将窗纸照得微微泛白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她躺下去,将合簪压在枕下,合上眼。崇安侯夫人为何要点名让她戴那支赤金步摇?林氏又为何特意提到那位温公子?一件衣裳、一杯菊花酒、一支步摇——若这些都是一条链上的环节,那这根链条的末端,到底系在谁的手上?
翌日一早,晨光尚未铺满院子,大壮便从西角门进来了。他没有隔窗传话,径直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恒记那边连夜查了那位温公子的底细。”沈清漪正站在镜前系衣带,手上没有停,只道:“怎么说?”大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“温公子确实从金陵来,但他在金陵的落脚处,是程大川的一处房产。恒记的人说,此人在金陵时便以‘温先生’之名行走,与程大川过从甚密。他这回进京,名义上是探亲,实际上多半是来见人的。”
沈清漪系好衣带,拿起那支合簪,对着镜子慢慢插进发间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没有回头:“他到了京城之后,去了哪里,恒记的人可查到了?”大壮道:“查到了。他前日进京,没有先住进崇安侯府,而是先在城南一间客栈落脚。那间客栈,离烧掉的那片废墟只隔了两条街。”
城南,离客栈废墟只隔两条街。沈清漪的指尖在簪尾上轻轻按了一下,随即收手,转过身来:“告诉恒记,继续盯着他。他见过什么人、去过哪里,我都要知道。”大壮应声转身去了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那位“温公子”到京后没有先拜访崇安侯府,反而在城南落脚,离那片被烧成废墟的客栈只有两条街——他来京城,不是为了做客赴宴,而是为了接一条线。那条线,连接着通州的私盐、沈家的旧账,以及她祖母费尽心机藏下又被人一一取走的证据。
她站在窗前,面前是秋日澄澈的天空,背后是那件重新缝好、挂在衣架上的淡青色褙子。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