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躺在帐中,目光落在帐顶那层绣着缠枝莲的旧锦上,静了片刻,才坐起身来。今日是赏菊宴。
她走到妆台前坐下,没有唤翠儿,自己动手将头发绾好,将那支合簪从枕下取出,在掌心握了一握,才慢慢插进发间。指尖在簪尾停了一瞬,像在确认什么。
王嬷嬷端着铜盆推门进来,见她已穿戴齐整,没有多问,放下水便转身去闩了门。她打开柜子底层的一只小木匣,从里头取出几样东西,一一交到沈清漪手中:一只拇指大的白瓷小瓶,塞着蜜蜡封口;一方叠得齐整的素帕,摸上去微微发硬,像是浸过什么药水又晾干了;还有一根空心银针,针尾细得像发丝。
沈清漪将银针藏进袖口内侧贴边里,白瓷瓶收进腰间暗袋,素帕叠好拢在袖中。王嬷嬷又从柜中取出那件林氏送来的淡青色褙子,正要往她身上比,沈清漪伸手挡了一下:“今日不穿这件。”她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自己早已备好的素白绣兰褙子,对着镜子穿上,理了理领口。
王嬷嬷看见她穿的是自备衣裳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没有多言。
正厅里,林氏已经到了。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褙子,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钗,端坐在堂上,正低头喝茶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像是有些意外,随即笑了:“今日去侯府赴宴,穿得这样素净?”沈清漪福了一礼,道:“菊花本是素雅之物,女儿穿得素些,也算应景。”林氏没有多说,放下茶盏站起身:“时候不早了,走吧。”
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。沈清柔坐在车内,穿一件鹅黄绣蝶衣裙,妆容精致,见她上车,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。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,林氏最后一个上车,车帘垂下,车轮辘辘转动,向崇安侯府驶去。
马车行到半途,沈清柔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说的:“今日侯府人多,妹妹见着生人,留个心眼。”她说完便别过脸去,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,没有再看沈清漪。
沈清漪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应了一声:“多谢姐姐提点。”
崇安侯府的菊园暖阁今日布置得极尽雅致。满园秋菊层层叠叠,白菊如雪、黄菊似金、紫菊沉郁,香气被风一路送到廊下,浓淡恰好。崇安侯夫人站在暖阁门前迎客,穿一件深紫团花褙子,笑容满面。她见了沈清漪,伸手拉住她的手,上下端详一番,笑着道:“清漪出落得越发标致了。”说话间,她的目光在沈清漪发间那支合簪上掠过——极快的一瞬,但沈清漪察觉到了。她没有做声,只含笑行了礼,随着林氏往园内走去。
暖阁中已经坐了不少女眷。沈清漪落座后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众人。席间年轻男子不多,多是随长辈同来的子侄辈。她注意到一位坐在崇安侯夫人身侧的年轻人——约莫二十出头,穿一件月白直裰,束发玉冠,身形清瘦,眉目温和,正在低声与旁边的老者说话,举止从容,像是常在这种场合走动的人。
崇安侯夫人笑吟吟地站起身来,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:“子谦,来,给你引见几位长辈。”那年轻人便放下茶盏,起身向众人拱手行礼。崇安侯夫人笑着向大家介绍:“这位是温如玉,字子谦,从金陵来的,是我娘家表侄。今科秋闱刚中了举人,来京城小住些日子。”她转头看向沈清漪的方向,“子谦,这位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,沈清漪。”
温如玉抬眼看向她,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去,拱手一礼,动作周全而恭谨:“沈姑娘。”沈清漪也起身还了一礼:“温公子。”她注意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金陵一带清润的腔调,听起来温和斯文,与他的举止相得益彰。
众人落座后,席上酒菜陆续端上来。崇安侯夫人亲自提着一只白瓷酒壶,自最上首一桌开始斟酒。她走到沈清漪面前时,特意停下来,替她斟了满满一盏:“清漪头回来,这菊花酒是府里用头茬白菊酿的,封了一整年,你尝尝滋味如何。”酒液清亮,在盏中微微晃动,浮着一缕菊花特有的清苦香气。
沈清漪双手接盏,笑道:“多谢夫人美意。”她将酒盏端近,微微低头,像是在嗅酒香,借着衣袖掩映的工夫,指间那根空心银针已从袖口贴边滑出,探入酒液,轻轻一触。她收回银针,在指腹间极快地一抹,借着杯沿的反射光看了一眼——银针尖端微微发乌。
她没有抬头,神色如常。银针收回袖中,她端起酒盏,举到唇边,同时借着转腕的动作,将袖口压低,遮住盏沿。她侧了侧身,仿佛在调整坐姿,指间的酒盏斜倾,盏中酒液无声地渗入脚边菊丛的泥土里。她的动作极轻极快,旁边的人看去,只当她仰头饮了一口酒,又放下盏来。
她放下酒盏,用帕子擦了擦唇角,对崇安侯夫人笑道:“酒味清冽,果然是好酒。只是我不胜酒力,恐怕要辜负夫人的美意了。”崇安侯夫人连声道:“不妨不妨,你少饮些便是。”笑着转身去给下一桌斟酒。
散席后,众宾客起身往园中赏菊。沈清漪独自沿曲廊慢行,脚步不疾不徐,目光落在廊外那一片菊色上。她走到一丛绿菊前停下,正低头端详,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:“沈姑娘认得这个品种?”
她转过身,温如玉站在两步之外,穿一件月白直裰,衬着满园菊色,说不出的清雅。他微微笑着,目光落在她身前那丛绿菊上:“这是‘绿牡丹’,叶子比寻常菊窄些,开的花瓣层层叠叠像牡丹,难得一见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温公子好眼力。”
温如玉笑了一下:“在下家中也养了几盆,只是金陵水土偏暖,养出来的绿牡丹总不如京城这样清瘦。”他像是随意地聊着花,顿了顿,又开口,“姑娘可知道,我临行前,家父曾托我带一句话给沈家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温如玉的声音放低了些:“多年前,沈家老太太曾托人带了一只旧匣子到金陵,家父代为保管多年。那匣子一直放在家父书房里,从未打开过。家父说,若有机会见到沈家的明白人,便将这话带到。”他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,语气淡淡,“今日见着姑娘,我想这话应该可以带到了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多言,像方才不过是聊了一阵花事,拱了拱手,便抬步沿着曲廊向前走去。月白的身影很快被廊柱的影子遮住,消失在菊丛深处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发间那支合簪。
赏菊宴的后半程,沈清漪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告辞。林氏没有挽留,崇安侯夫人也客客气气地送了她出门,还叮嘱了几句“回去好好歇着”。马车驶离侯府时,沈清柔没有随行,林氏坐在车内,看了她一眼,问:“可是方才的酒喝猛了?”沈清漪道:“无妨,歇一歇便好。”林氏没有再问。
上了马车,行出一段路后,王嬷嬷才压低声音问:“小姐,那杯酒……”沈清漪没有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王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,却没有再问下去。
回到院中,翠儿迎上来替她换了家常衣裳。她见沈清漪面色如常,便没有多问,伺候完洗漱便退了出去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漪坐在灯下,将那支合簪在指尖慢慢转着。温如玉那句话她已经在心底碾过了无数遍:祖母曾托人带一只匣子到金陵,温家代为保管多年。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温如玉今日主动开口提起,说明他早有准备——他等的就是见她一面。而崇安侯夫人与林氏牵线搭桥,安排他与自己同桌同席,恐怕也不是巧合。
她将合簪竖在灯前,看着那道细细的影子投在妆台上。祖母从金陵那条线索上摘下了一段,寄放在温家。如今温家人带着那段线索来到京城,要当面还给她——或者,要当面与她做一个交易。她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她睁着眼,慢慢想着一件事:温如玉说的那只匣子,与她手里这支合簪,会不会原本就是一对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