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清漪便起身梳洗。她坐在妆台前,将合簪慢慢插进发间,对着镜子端详片刻。银簪素净,衬着晨光里淡青色的窗纸,像一截旧日的月光凝在发间。她抬手抚了一下簪尾,随即放下手,站起身,对正在收拾屋子的翠儿道:“我去绣庄描两个新样子,午后便回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目光不经意地在她发间一扫,没有多问,只道:“姑娘早去早回。”
沈清漪只带王嬷嬷,从西角门出府。她没有去绣庄,沿城墙根绕了一段,拐进一条窄巷,从城西旧庄的侧门闪了进去。周夫人已在屋里等她,像是料到她会来。她没有寒暄,一见面便压低声音道:“姑娘昨日可赴宴了?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细说宴上的事,只问:“我祖母当年托余伯往金陵送东西时,可曾留下过什么话?”
周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转身走到墙根,蹲下身,从一块松动的青砖后头取出一个青布小包。她将那布包放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只青玉扣环——拇指大小,通体温润,玉质细腻,像是常年被人摩挲过,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沈清漪没有伸手去拿,只看着那只玉扣:“这是……”
周夫人低声道:“老太太说过一句话——合簪是钥,玉扣是引。两样合在一处,才能寻到那把锁的位置。”她将玉扣往前推了推,“这是老太太托我保管的东西,说是将来若有一个拿着合簪的人来问,便交给她。”
合簪是钥,玉扣是引。沈清漪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收。她伸出手,将那只青玉扣环接过来。玉扣触手微凉,比想象中更沉一点,像握着一小片落满月光的旧池水。她没有当场将玉扣与合簪比对,只将扣环收进贴身暗袋里,向周夫人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
回到院中,已经过了午。沈清漪关上门,从发间拔下合簪,又将那只青玉扣环取出来,并排放在妆台上。秋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两件旧物上,银簪冷白,玉扣温润,像是两件本不该相遇的东西,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同一片光里。
她拿起合簪,将簪尾对准那只玉扣——玉扣内壁有一道极浅的凹槽,形状与簪尾的刻纹隐约吻合。她将玉扣轻轻嵌向簪尾。严丝合缝。
她微微一怔,像是两块原本就为一体的玉与银,在分离多年之后,终于重新贴合在一起,没有一丝缝隙,也没有一丝松动,仿佛它们从被造出来那一日起,便从未分开过。她试着轻轻旋动簪尾。纹丝不动。又试了反方向。仍旧纹丝不动。
她停下手,将玉扣与合簪分开,各自放在掌心细看。没有动静。没有机关弹开,也没有暗格露出。她在心底反复回想着周夫人转述的那句话——“合簪是钥,玉扣是引。两样合在一处,才能寻到那把锁的位置。”
合簪是钥,玉扣是引。又合在一处了,却仍然无法开启。她将两件旧物并排放在眼前,低声道:“看来还缺一样东西——那样东西,大概就是那把锁本身。没有锁,钥匙与引子齐全也不起作用。”她将玉扣放进妆台暗屉里,将合簪重新插回发间,站起身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傍晚,翠儿从外头回来,说夫人请姑娘晚膳后去正厅一趟,商量过两日去庙里上香的事。沈清漪应下了,却注意到翠儿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一下,像是心里有事。她没有点破,只点了点头。
晚膳后,她换了件藕色褙子往正厅去。林氏果然只说了些家常——庙里上香要带些什么、穿什么衣裳、晌午在庙里用斋饭还是回来用。沈清漪一一应着。林氏说完了这些,话锋一转,像是随口问道:“昨日的温公子,你觉得如何?”
沈清漪低了低头,笑了一下:“温公子谈吐雅致,学问想必是好的。”
林氏看着她,笑容和煦,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,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沈清漪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退。走出正厅时,她回身看了一眼堂内——林氏还坐在原处,手里端着一盏茶,低头慢慢地喝着,像是正想着什么。
入夜后,院子里的秋虫叫得比前几夜都要响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坐在窗边暗影里,将那只青玉扣环握在掌中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扣环内壁那道凹槽。这时,西角门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大壮的身影贴着墙根闪进来,蹲在窗下,声音压成一线:“小姐,恒记的人盯着温公子。他今日上午去了城南旧书铺,待了两盏茶的工夫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木匣,用布裹着带回客栈。他回客栈后没有出门。但客栈对面出现了程大川的人——不是那个青衫人,是个生面孔,在茶棚里蹲了一个时辰才走。”
沈清漪指间的玉扣微微一顿:“他取走的那只木匣,是什么样子的?”
大壮道:“恒记的人说是只旧木匣,深棕色,约莫一尺见方,看不出是什么木料。用布裹着,像是怕人瞧见。”
一尺见方的旧木匣。沈清漪沉默片刻,将玉扣收入袖中:“让恒记的人继续盯着。若那木匣从客栈里被转移出去,立刻来告诉我。”大壮应了一声,贴着墙根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她坐在黑暗里,将今晚得的信息在心底细细过了一遍:温如玉从城南旧书铺取走了一只旧木匣,带回客栈。与此同时,程大川的人出现在客栈对面——他们不是冲着温如玉来的,而是冲着那只木匣来的。那匣子里装的,可能正是祖母托温家保管多年的旧物。如今温如玉将它取出来,等于将它重新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。程大川的人会动得更快。
她将合簪从发间拔下来,放在月光里。银簪泛着冷白的光,簪尾那圈刻纹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痕迹。她想起青桐说过的话:合簪是钥,玉扣是引。而此刻钥匙与引子都在她手中——只差找到那把锁。她将两样东西一起握进掌心,玉扣的微凉与银簪的冷意贴着手心,像祖母留在旧物上的余温。
她没有点灯,就这么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,阖上眼。城中各处的人都在动——温如玉、程大川、那个隐在暗处递纸条的人。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,而那条路的尽头,也许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把锁。她翻手将合簪收好,起身走到床边躺下。明日,她要去一趟梅林暖阁的地下暗室,或许能从那口铁柜的旧痕中,找到关于那把锁的线索。合簪与玉扣都在她身上,她需要找到能盛下它们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