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用社那间小会议室里,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。
王德发捏着钢笔,手心里全是汗,笔尖悬在信纸上半天没落下去。“潮哥,”他抬起头,脸上表情有点发苦,“这……这索赔函是不是写得有点太狠了?三井商社可是国际大公司,咱们信用社就一乡镇小单位……”
江潮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窗外传来码头装卸货的哐当声,混着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。
“狠?”江潮笑了笑,“老王,你还记得高德胜那事儿不?”
王德发一愣。
“当时审他,咱们手里其实也没多少实锤证据。”江潮声音很平静,“可那孙子为什么最后全撂了?因为他心里有鬼。人一旦心虚,看什么都像证据。”
林晚意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文件。听到这话,她抬起头看了江潮一眼,没说话,又继续手里的活儿。
“三井商社这批润滑油,”江潮从桌上拿起一份检测报告单——那是他昨晚用系统调出来的数据,重新誊抄在信用社信纸上的,“里面苯并芘超标十二倍,多环芳烃超标八倍。这玩意儿用在精密机床上,三个月就得报废轴承。”
王德发咽了口唾沫:“可咱们哪来的检测设备……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铃木太郎那老鬼子,现在正被日元汇率搞得焦头烂额。三井总部那边,光保证金就亏了几百万美金。这时候再爆出质量丑闻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觉得他这中国区代表的位置,还坐得稳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德发咬了咬牙,终于低头开始写。钢笔划过信纸的沙沙声里,他额头上的汗珠滴下来,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墨迹。
***
三天后,三井商社临时办事处。
铃木太郎把那份索赔函摔在桌上,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脸色铁青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荒谬!”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吼道,“我们三井商社出口的工业润滑油,全部经过国际认证!你们中国连像样的光谱分析仪都没有,凭什么说我们的产品不合格?”
办事处是个临时租用的二层小楼,装修简单,墙上挂着日本浮世绘复制品。两个日本职员站在铃木身后,表情紧张。
江潮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,慢悠悠喝了口茶。林晚意站在他身侧,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。
“铃木先生,”江潮放下纸杯,“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。我们中国有没有设备,那是我们的事。但你们的产品合不合格——”他从林晚意手里接过公文包,掏出一叠文件,“这是省化工研究院出具的光谱分析原始数据。”
文件被推到铃木面前。
铃木太郎抓起文件,快速翻看。越看,他脸色越白。那些图表、数据、峰值曲线,专业得让他心惊。尤其是最后一页的检测机构公章——那玩意儿伪造不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可不可能,您心里清楚。”江潮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“下个月广交会就要开了。三井商社作为日本重点参展企业,要是这时候被曝出出口产品严重质量问题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您猜猜,组委会有没有权力把你们列入黑名单?”
铃木太郎的手开始发抖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窗外街道上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还有小贩叫卖豆腐脑的吆喝。
“江先生,”铃木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您想要什么?”
江潮没马上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回身。
“两件事。”江潮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去年你们跟我们信用社签的那份汇率掉期协议,提前结算。按现在的市场价,该补多少差价,一分不能少。”
铃木太郎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第二,”江潮继续说,“我需要一套德国德玛吉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母机。要最新的型号,三个月内运到省城港口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铃木太郎猛地站起来,“那是巴统禁运清单上的设备!我们商社没有那个权限——”
“三井商社没有,”江潮打断他,“但三井物产有。你们集团内部怎么协调,那是你的事。”他走到铃木面前,两人距离不到半米,“铃木先生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:要么照我说的做,把这事儿平了;要么我明天就把检测报告复印一百份,寄给广交会组委会、轻工部、外贸部,还有《人民日报》。”
铃木太郎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身后的一个年轻职员忍不住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,被他狠狠瞪了一眼。
漫长的沉默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,每一声都像敲在铃木太郎心口上。
“……我需要请示总部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你只有二十四小时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,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要看到结算支票,还有采购订单的传真确认函。”
说完,他冲林晚意使了个眼色,两人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边时,江潮又停下脚步,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铃木先生,听说你们总部最近在考核亚太区业绩?祝你顺利。”
门关上了。
铃木太郎瘫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,还有他粗重的喘息。
***
第二天下午四点,信用社柜台。
王德发拿着那张支票,手抖得厉害。他反复数了三遍上面的零,然后抬起头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八……八百万元?”他声音都变调了。
江潮接过支票,对着光线看了看水印,然后随手递给林晚意:“入账吧。走外汇结算通道,按今天中行的牌价换。”
林晚意接过支票,表情还算平静,但指尖微微发白。她点点头,转身朝里间的财务室走去。
王德发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潮哥,那数控机床的事儿……”
“他会办的。”江潮点了根烟,“现在对他来说,保住位置比什么都重要。一套禁运设备,三井集团有的是办法绕开监管。”
“可这风险也太大了……”王德发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江潮吐出一口烟,没接话。他走到信用社门口,看着街道上渐渐亮起的路灯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海腥味和煤烟味。
八百万元。
在1988年,这是一笔能压死人的巨款。但江潮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接下来要铺的路,需要的钱是这个数字的十倍、百倍。
林晚意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入账回单。她走到江潮身边,轻声说:“办好了。银行那边说,这么大额的外汇结算,可能需要三个工作日才能全部到账。”
江潮点点头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两人并肩朝码头方向走去。天色渐暗,港口那边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而沉闷。
回到那间临时的住处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林晚意打开灯,昏黄的灯泡照亮了简陋的房间。墙角堆着些杂物,桌上还放着前几天吃剩的饭盒。
江潮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,忽然动作一顿。
他转过头,看向床头柜。
那个钛合金球体——从海底捞上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儿,像个不起眼的摆设——此刻正在微微震动。
不是肉眼能明显看出来的晃动,而是某种低频的震颤。柜子表面甚至因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桌上的搪瓷杯里,水面荡开一圈圈极浅的涟漪。
林晚意也注意到了。她放下手里的包,慢慢走过去,在距离球体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它以前……会这样吗?”她问。
江潮没回答。他走到柜子前,伸手想去碰那个球体,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。
球体的震动频率似乎在加快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光柱划过夜空,偶尔照亮房间里一瞬间。
然后,更远的地方,传来了一声沉闷的、像是雷声,又不太像的轰响。
从海的方向传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