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急着起身,躺在帐中静了片刻,脑海中将昨日从废井取回的物件一样样过了面:紫檀木匣、火漆密信、刻着“顺利”二字的铜牌。她又想了一遍青衫人蹲在井口查看木板的那一幕,确定自己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,才掀开帐幔起身。
她坐到妆台前,将那支合簪插进发间,指尖在簪尾停了一瞬。随即打开妆台暗屉,将祖母那本靛蓝账册、烧焦的残页、青玉扣环、密信与铜牌一一取出,在面前排成两列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这些旧物上,像是照亮了一间尘封已久的暗室。
她先拿起账册,翻到“通州仓租,三年”那一页。又将残页展开,那个烧焦的“井”字静静躺在纸片中央。然后是玉扣、密信、铜牌。她将信纸再次展开,逐字读过去。祖母的字迹沉稳凝练,每句话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。她读到末尾时,目光停住了。
“十年之约,码头水浑,沈家欠下的账,终须有人来还。”
她将这句话与账册上的“通州仓租”放在一处比对。通州码头,十年,账册上记录的“通州仓租,三年”——那三年是明面上的租期,暗地里,沈正廷借沈家名下的栈房替“顺利转运”过了十年的账。如今十年之期已过,程大川派人进京来,不是来续约,而是来收账。
她将信纸对齐折好,放回信封。铜牌握在掌中掂了掂,冰凉厚实,正面“顺利”两字的笔画清晰分明,如同烙铁留下的印记。她将证据重新收好,正欲合上暗屉,门帘一挑,翠儿端着茶盘进来。
“姑娘醒了。”翠儿将茶盏搁在妆台上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手边那枚铜牌——极快的一瞬,快到几乎看不出停留,随即移开,笑着说,“姑娘今日不出门?”
沈清漪将暗屉合上,又将铜牌从屉中取出,不着痕迹地握在手里,道:“午后去绣庄描个样子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没再多问,将茶盏放好便退了出去。门帘落下后,沈清漪看着那道微微晃动的帘影,神色未动。翠儿方才的目光只在铜牌上停了一瞬,但那一瞬的停留已经足够让她警觉。她将铜牌贴身收好,握了握,确认它安稳藏在暗袋里,才站起身来。
午后,大壮从西角门进来。他扛着一捆柴,在墙根下蹲着,将柴一根根码好,声音压成一线:“小姐,恒记那边传话来——温公子昨日出城后,没有回客栈。恒记的人跟着出城,在西郊官道岔口跟丢了。像是有人接应,岔路上停了车辙。”
沈清漪站在窗内,低声问:“接应的人呢?”
大壮摇头:“没看清。车辙有两道交汇的痕迹,像是从岔路上绕出来接了他一段。恒记的人不能跟得太近,怕被发现。再跟下去,就断了。”
温如玉出城未归,在官道岔口被人接应。这个人是程大川的人,还是与温家有联络的暗线?她还没来得及想透,大壮又开了口。他停了一下,从怀中揣出一枚小木牌,递了上来:“这是今早小姐出门前,我在后墙外拾到的——嵌在墙根泥缝里,像是有人匆忙间落下的。”
沈清漪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木牌约莫一寸见方,木色老旧,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,像是常被人捻在指间。正面刻着一个“恒”字,笔画方直,刀口整齐。背面光素无纹,只在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刮痕,像是常与钥匙之类的硬物放在一处磨出来的。
恒字木牌。一个念头从她脑中掠过:后墙外常有人夜行递条——这块木牌未必是那个人失手遗落的,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信号。她将木牌收入袖中:“让恒记的人继续查温公子的下落。另外,这枚木牌的事,先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大壮应下,将柴垛码好,无声地走了。
傍晚,林氏传话让沈清漪去正厅说话。她到正厅时,林氏正坐在灯下翻一册账本,见她进来,放下笔笑道:“明日庙里上香的事,你可准备好了?”沈清漪应道:“备好了。”林氏点了点头,又闲话了几句,忽然话锋一转:“昨日温公子出城去了,你可知他去了哪里?”
沈清漪摇头:“女儿不知。”
林氏看着她,笑容不变:“他托人带话说,过两日还要来府上拜访。你若有空,见见也无妨。”沈清漪垂眼应了一声,没有多话。她退出正厅,走在回廊上时,迎面遇到了沈清柔。沈清柔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,见了她便笑道:“妹妹来得正好,我今日做了些桂花糖,给你送一包。”她将油纸包递过来,又压低声音道,“听说妹妹昨日去了城外静安寺,可曾见到什么新鲜事?”
沈清漪接过纸包,也笑了笑:“庙里能有什么新鲜事,不过是上香罢了。”沈清柔没有追问,寒暄两句便走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,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纸包,透过油纸能闻到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气。她没有拆开,直到回到院中,才将纸包放在妆台上,解开绳结——里面确实是桂花糖,色泽金黄,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。她拈起一颗,对着灯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她没有吃。
入夜后,她独坐灯下,将那枚“恒”字木牌又取出来仔细端详。木牌在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,那道刻着“恒”字的刀痕深而稳。恒记布庄的“恒”,还是别的意思?她想起那个隐在暗处递纸条的人——宴上有网、宴上勿饮菊花酒、废井。每一次,他的消息都比她所见更早一步,指向也更精准。这个人似乎知道她的一切动向,甚至知道她将在这条路上走到哪个岔口。他若真是恒记布庄的暗哨,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与恒记通风?又或者说,恒记布庄的萧景琰对此人一无所知?
她将木牌收入妆台暗屉,与密信、铜牌放在一处。指尖触到那封信的纸页时,她停了一下。祖母的证据链已经全部落进她手中,而温如玉与程大川的动向也渐渐清晰。明日,她要去恒记布庄当面见一见萧景琰——既然木牌上刻着“恒”字,那这条线索的尽头,或许就在恒记。她吹熄了灯,将合簪压在枕下,在黑暗中慢慢阖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