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清漪便起身更衣。她穿了一件灰蓝色褙子,将昨夜重又看过的密信贴身收好,又将那枚“恒”字木牌藏入袖中暗袋。翠儿端着水进来时,她正对镜整理衣领,语气如常:“我去绣庄描两个样子,午后回来。”翠儿低头叠被,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沈清漪从她眼角余光里看不出异样,便带着王嬷嬷从西角门出府。大壮已在巷口套好马车,不等她吩咐,径直往恒记方向驶去。
马车在布庄后巷停下。沈清漪从后门进去,萧景琰已在后院堂中等她。桌上泡着两盏茶,像是料定了她会来。她落座,没有说话,将那枚木牌从袖中取出,放在桌上,推了过去。
萧景琰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瞬。他放下茶盏,拿起木牌,翻到正面,指腹沿着那道“恒”字的刻痕轻轻抹过,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道刮痕。他的神色微沉:“这枚木牌是恒记早年的信物,大概四五年前用过一段时日。三年前店里换了新制式,这些旧牌便都收回来了,按理不该再在外头出现。”
沈清漪道:“你认得它?”
萧景琰点头:“认得。这牌子当年只发给在店里做了五年以上的老人,一共十二枚。后来换了新制式,旧牌全部收回销毁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
沈清漪如实相告:“今早,大壮在后墙外拾到的,嵌在墙根泥缝里。那个位置,正是每夜有人递纸条的地方。”
萧景琰眉头微皱。他将木牌在指间转了两圈,沉声道:“三年前的旧物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有人留着它,一直留到现在——也许那个人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旧人。”他抬眼看向沈清漪,“你怀疑递纸条的人,是恒记的人?”
沈清漪没有直接回答:“这枚木牌若是他不慎遗落的,那他来去也不会那般从容。若是故意留下的,那便是一个信号——他在暗示我,他与恒记有关。”
萧景琰沉默片刻,将木牌放回桌上:“恒记旧人里能拿到这牌子的人不多,但有资格拿的,都不是寻常伙计。这些人如今各有去处,有的还在店里,有的去了外地。能神不知鬼不觉用它的人,我暂时看不出是谁。”他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不过我会去查。”
沈清漪将木牌收回,没有再多问。她转而说起温如玉:“昨日温公子出城后未归,恒记的人跟到西郊官道岔口就跟丢了。你那边可有什么消息?”
萧景琰放下茶盏:“我昨日也在追查那个青衫人。”
沈清漪指尖微微一滞: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此人在城西旧庄附近出没,昨日又去了一趟废井。恒记的人远远看着,他在井口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出来时脸色不大好。”萧景琰的目光沉下来,“另外,通州栈房那个看门老头说,这个青衫人前天傍晚曾独自进过那间空栈房。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油布包,用麻绳扎着,并不大,约莫巴掌宽。”
油布包。沈清漪的心跳微微一顿:“他取走的那只油布包里是什么?”
“看门老头说不知道,但他看清了包上有一处戳记——像是‘顺利’二字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顺利——又是“顺利”。这枚铜牌、码头栈房、程大川、私盐。她脑中那些散落的线头倏然聚拢:青衫人从空栈房取走的油布包,极有可能就是程大川在找的最后一份旧账。而程大川派人来取,说明那份东西的存放之处,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能否找到——他等了十年,直到确定风头过了,才敢让人来取回。
萧景琰看着她神色,没有追问她想到了什么,只道:“这件事你我知道便够了。若那油布包真是旧账,那程大川手上现在就又多了张牌。”沈清漪点头,没有将密信与铜牌的事说出,但心里明白,程大川取走的那只油布包里,或许正是祖母密信中提到的另一件旧物——能够相互印证、也足以相互牵制的证据。
回恒记的路上,大壮在车窗外压声道:“小姐,不好了。西郊官道岔口的车辙查清了——接应温公子的那辆车,是程大川名下的。恒记的人顺着车辙追出十里地,方向是通州。”
通州。沈清漪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: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车辙印与程大川惯用的那款车轮宽度一致,恒记的人比对过。”大壮声音又低了些,“另外,青衫人今日一早又去了城西旧庄,进废井里待了近两刻钟才出来。出来时脸色铁青,像是什么东西丢了。”
沈清漪靠在车壁上,没有接话。废井已经空了。青衫人发现了,他的脸色自然不好看。她低声问:“温公子可有人见到他进城?”
大壮摇头:“没有。昨夜城门关了也没见人回来。”
温如玉被程大川的马车接走,方向是通州。沈清漪闭上眼,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碾过。温如玉不是去赴约,是被截走的。程大川的人在官道岔口等着他——不是接他,是拿他。而那只温如玉从城南旧书铺取出的木匣子,如今恐怕已经落在了程大川手里。
回到院中没多久,林氏传话让她去正厅。沈清漪换过衣裳过去,林氏照旧坐在灯下,手上翻着一册账本,见她进来,放下笔笑道:“明日庙里上香的事可备妥了?”沈清漪应了声。林氏点点头,闲话了几句,临了不经意道:“温公子说这两日要来的,怎的没动静了?听侯府那边说,他还没回去。”沈清漪答:“许是金陵那边有事耽搁了。”林氏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沈清漪退出正厅,走在回廊上时,迎面遇见了沈清柔。沈清柔提着一只食盒,笑着递过来:“听说妹妹今日出门了,可累着了?”沈清漪接过来,道了谢。沈清柔没有急着走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妹妹,我昨夜听人说,那位温公子出了城就没回来。你说,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?”
她的语气听上去像是闲聊,但那双眼睛落在沈清漪脸上,带着一丝极细的探究。沈清漪淡淡一笑:“清柔姐姐说笑了,温公子的行踪,我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知道。”沈清柔没再多说,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,才提着食盒转身走了。
回到院中,沈清漪将那只食盒搁在妆台上,没有揭盖。入夜后,她独坐灯下,将恒记木牌与祖母的密信并排放在桌上。她将今日的信息一条条理清:温如玉被程大川的人截走,方向通州;青衫人在废井发现东西被取走,脸色铁青;程大川手里那只油布包中,装着“顺利”字样的旧证。她将这些线头穿在一起,得出一个不愿深想却无法回避的判断:温如玉落在程大川手里,那么那只装着沈家旧物的木匣,恐怕也要易主了。温如玉知道多少沈家的旧事?祖母托温家保管的那只匣子里,又装着什么?程大川截住了他,便等于截住了那条来自金陵的暗线。
她将木牌、密信和铜牌重新藏入暗屉,指尖在铜牌边缘那道“顺利”二字上停了一瞬,低声道:“温公子若落在程大川手里,那只匣子怕是要先我一步到通州了。”她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,听秋虫声如潮水一般涌进来,没有合眼,只在心里反复盘算着明日可能的动作——温如玉若是被截走,会被送到哪里?通州码头的栈房,还是程大川在城郊的据点?那条她去过的通州栈房,他会不会被关在那里?
她翻了个身,将合簪压在枕下,像握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