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分,沈清漪已经梳洗停当。她坐在妆台前,对着镜子将合簪插进发间,指尖在簪尾停了一瞬,像是确认什么,随即站起身来。昨日在恒记与萧景琰交换的消息仍在脑中翻搅——温如玉被程大川的人截走,方向通州。那只紫檀木匣极有可能已落到程大川手中。
她无法坐等。但她更清楚,此刻越是急于动作,越容易露出破绽。程大川的人正盯着沈家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她需要先看清楚棋盘,再落子。
她正要出门去绣庄,王嬷嬷从院外快步进来,神色微紧:“小姐,大壮在角门等着。”沈清漪脚步一顿:“让他进来。”
大壮从西角门闪进来,蹲在墙根柴垛旁,没有起身,声音压成一线:“小姐,恒记那边传回确切消息——温公子确实被押往通州栈房方向。恒记的人跟着车辙追到通州地界,在码头附近一家客栈外头看见温公子的人影晃了一下,是被两个短衣汉子夹着进的客栈。”
通州码头栈房附近。沈清漪的目光微微一沉:“那只紫檀木匣呢?”
大壮摇了摇头:“恒记的人没看见匣子。温公子被夹着走的时候,两手空空,像是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另外,青衫人今日一早又去了城西旧庄,进废井待了约莫两刻钟才出来。出门时脸色铁青,和昨日一样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。废井早已空了,青衫人每次去看,都只能面对一只空井。他脸色越难看,便说明他越笃定那口井里曾有过东西,而那东西已经被取走了。他找不到取走东西的人,便会在城中布下更大的网。她低声道:“让恒记的人继续盯着通州那家客栈,不要打草惊蛇。温公子只要还活着,他们就还会留着他的命——他手里还有程大川想要的东西。”
大壮应下,起身要走,沈清漪又补了一句:“昨日那枚木牌的来历,恒记查得如何?”大壮低声道:“萧爷说还在查,让我带话给小姐——请小姐今日午后到恒记一趟,他有话当面说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她回到屋内,没有急着去绣庄,先将那枚“恒”字木牌从暗屉中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木牌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泽,边缘那道刮痕与常日里的磨痕交叠,像是经年累月被人带在身边。恒记旧物,三年前已废止,只有恒记的老人才能拿到。那个夜夜来后墙外叩击的人,若真是恒记旧人,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与恒记切断联系?
午后,沈清漪从西角门出府。她照常与翠儿说了句“去绣庄”,翠儿低头应下,没有多问。马车在恒记后巷停下,她推门进去时,萧景琰已经坐在后院堂中,桌上摊着几页泛黄的纸。
她没有寒暄,径直坐下:“木牌的事查出来了?”
萧景琰没有先答她,将那几页纸推过来: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漪低头看去。纸上是一份旧名录,写着恒记布庄历年来发放过信物的伙计姓名、职务和年月。她的目光顺着纸面一路滑下去,落在一行字上——姓名:程九。职务:恒记通州分号管账。在职年限:七年。信物编号:拾贰。
程九。通州分号。她抬起头:“这个人现在在哪里?”
萧景琰道:“三年前恒记改制,通州分号撤了,程九也随之离店。名义上是辞退,实际是恒记发现他在账目上做了手脚,给了一笔银子打发走,没有送官。”他顿了顿,“离开恒记后,他去了顺利转运公司,做了账房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定在那一行字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程九。程大川。同姓未必同宗,但一个曾在恒记通州分号管账七年的账房,恰好进了程大川的顺利转运公司任账房——这条线太过清晰,清晰得不像巧合。她低声问:“那枚木牌,是他的?”
萧景琰道:“旧牌收回时,出了十二枚,收回十枚,有一枚始终没有交回来。登记上写的遗失。遗失的那一枚,正是编号拾贰——程九名下的那一枚。”
沈清漪将木牌从袖中取出,放在那页名录上,与“信物编号:拾贰”那行字并排。她忽然想到:若那枚木牌是程九的,那每夜在墙外递纸条的人,会不会正是程九本人?他离开恒记后去了顺利转运——他替程大川做事,又暗中向自己通风报信。这个人站在两边之间,像一柄双刃刀,既保护她,也在监视她。
她沉声道:“你说过,能神不知鬼不觉用这枚木牌的人,你暂时看不出是谁。现在呢?”
萧景琰道:“现在我也只能说,像。程九当年做管账时手脚不干净,但他写字极快极稳。你收到的那些纸条,字迹端正如刻,确实有他当年的影子。”他目光微沉,“但他现在是程大川的人,也许他替你递消息,本就是程大川的局中局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握着那枚木牌,指腹贴着那道“恒”字刻痕,像握着一团没有完全烧透的灰烬。程九若在替程大川设局,那“宴上有网”“废井”这些消息,就是在把她往局中引。可这些消息都指向了真实的线索——每一条都验证为真。一个设局人,为什么要给出真路标?
萧景琰看着她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沈清漪将木牌收回袖中,站起身:“我不打算绕过他。”她抬眼看向萧景琰,“既然他在暗处,那我也在暗处等。他纸条上写‘废井’,我去了,找到真东西。那他下一张纸条,我便去一处更紧要的地方。”她没有把这地方说出口,但萧景琰看着她,像已经知道了。她转身从后门离开恒记。
傍晚,沈清漪回到院中。翠儿正站在廊下择菜,见她回来,笑了一下:“姑娘回来了。”沈清漪应了声,正要进屋,林氏身边的春杏从月洞门外快步进来:“大小姐,夫人请您去正厅,有事商议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换衣裳便随她去了正厅。
林氏坐在灯下,手里端着一盏茶,见她进来,放下茶盏,开门见山道:“今日崇安侯府那边又递了话来,说温公子还是没有消息。侯夫人有些着急,问我这边可知道他的下落。”她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,“你与他说话那日,他可曾提过要去哪里?”
沈清漪摇了摇头:“温公子只与我说了几句菊花,并未提及去向。”
林氏看着她,像在辨认她话中的真假,片刻后点了点头:“那就罢了。若他有消息,你着人递个话。”沈清漪应下。她退出正厅时,暮色已经沉下来了。回廊上亮起灯笼,她走了几步,在拐角处顿住——一个人影站在廊柱间的阴影里,似乎是在等她。
沈清柔。她穿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只静静站在那里。见沈清漪走近,她没有像往日那样笑着迎上来,而是平声道:“妹妹。”沈清漪停下脚步:“清柔姐姐?”
沈清柔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:“今夜或许会有人来府里送东西。妹妹若收到,没有拆看之前,不要先信。”她说完这一句,没再多言,转身向来路走去,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,没有动。沈清柔这句话来得突兀,既没有前因,也没有解释。但她的语气中有一丝难得的不作伪——像是她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,却不愿说得更明白。
她回到院中,没有点灯,坐在窗边暗影里等着。夜色一寸寸沉下来,秋虫声低一阵高一阵。约莫亥时,院墙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声。这一次,她没有等到脚步声远去,而是片刻后,窗台上轻轻落下一张纸条。她没有立刻去拿,等墙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起身走过去,借着月光展开纸条。
字迹与先前如出一辙,端正,利落,收锋有力。只有四个字:“通州有变。勿往。”她盯着那四个字,眉头缓缓蹙起。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通州,这个递纸条的人却抢先一步告诉她不要前往。这一张纸条,是提醒,还是阻拦?她将纸条在掌中握了握,没有烧掉。她想起沈清柔方才那句话:没有拆看之前,不要先信。她已经拆看了。那么,她信吗?
她将纸条收进妆台暗屉,又将那枚恒记木牌从袖中取出,与纸条并排放在一起。她坐回窗边的暗影里,慢慢闭上眼睛。通州,她暂时不会去。但温如玉在通州,紫檀木匣在通州,程大川的最后一份旧账也在通州。她需要去,但不是今晚。她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,等一条更稳的路。她将木牌与纸条一同收好,靠着窗台,在秋虫声里沉入夜色。胸口那封信和铜牌贴身的重量,像一块压舱石。她的棋局上,还有数枚未落的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