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换上一件半旧的石青褙子,颜色素净,袖口收得利落。合簪插入发间后,她又将那枚黄铜钥匙用帕子仔细包好,贴身藏进暗袋。对镜理了理衣领,确认看不出藏了东西,这才转身出门。
翠儿正端着水从廊下走来,见她已穿戴齐整,微微一愣:“姑娘今日又要出门?”沈清漪道:“绣庄的师傅说昨日那件料子可以裁了,我过去定个尺寸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没再多问。沈清漪接过王嬷嬷备好的篮子,里头放着半匹料子作幌子,便带着王嬷嬷从西角门出了府。
大壮不在,她在巷口雇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,报了城南绣庄的地址。车行出半条街后,她低声吩咐王嬷嬷:“绕城西道走。”王嬷嬷会意,掀帘吩咐车夫改道。
马车转上城西官道时,沈清漪透过后帘瞥了一眼——一辆青帷小车远远缀着,隔着半里路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她放下帘子,没有声张。行至一处路边茶棚,她让车夫停下,下车买了一包茶叶,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,仿佛是中途歇脚。那辆青帷小车没有停,径直从茶棚前驶过,似乎只是顺路。沈清漪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,直到马车拐上通往旧庄的窄土路,她才让车夫将车停在路旁的老榆树下,与王嬷嬷步行进了庄子。
旧庄依旧荒废着。落叶堆积在院墙下,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透着深秋的萧瑟。废井上的木板还盖着,上面落了一层新灰,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。她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,径直走向庄中保存最完整的正屋。木门半掩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
屋内布满灰尘,几只旧家具歪倒在地上,像是被人翻找过。沈清漪没有去动那些翻乱的家具,弯下腰,目光贴在地面上慢慢扫过。东墙根下有一道浅淡的拖痕,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移动过,又推回了原位。她走过去蹲下身,用指节叩击地面的青砖。砖石沉闷,没有回声。她又沿着墙根一路叩过去,直到灶台下方的位置,指节落下时,声音忽然变得空洞。
她拨开灶台上积了灰的枯枝灰烬,露出下面一块微微松动的青砖。砖缝间的泥灰颜色比四周浅,像是近年内被人撬动过又重新填实。她用力扣住砖缝,将青砖撬起,底下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。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紫檀木箱匣,约莫八寸见方,四角包着铜角,顶盖中央嵌着一只三棱形的铜锁。
她取出黄铜钥匙,对准锁孔轻轻插入,手腕一拨——“嗒”的一声,锁簧弹开,箱盖应声而起。匣内并无他物,只有一张叠得极整齐的厚纸静静躺在匣底。纸色泛黄,边缘微微发脆,像是被岁月烘干了最后一分水汽。她小心地将纸展开。是一份契书。抬首处盖着一方朱红旧印——“顺利”。正文以蝇头小楷写就:顺嘉三年,通州沈氏以名下城西旧庄及通州码头栈房两处产业为资,与程氏合股经营转运生意,十年为期,盈亏共担。
落款处签着“沈氏”二字,笔迹沉稳凝练,正是祖母的手笔。沈清漪的指尖轻轻落在那签名上。纸张已脆薄,墨迹却依然清晰,像是在岁月中顽强地保存着旧日印记。下方另有一行小字,笔势稍放,更像一句叮嘱:“此契既成,互不相欠。唯愿后人衣食无忧,不涉旧事。”
她将这行字反复读了两遍,才将契书小心折好,贴身收进怀中。她没有多看匣中其余之物——匣内本无一物,连一丝杂物都没有,像是一早便被人清理干净,只留下这张契书作为唯一的证物。她将箱匣盖子合拢,却听到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——像是箱盖内壁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。她停住,重新揭开箱盖,凑近细看。顶盖内侧贴着一张薄薄的纸片,与箱盖的木色几乎融为一体。若不留神,便会被当成木纹。她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纸片边缘——上面写着八个字,是程九的笔迹:“空匣为饵,契书为凭。”
她将纸片揭下来,轻轻放入袖中。原来程九也来过这里。他知道这只匣子里放着契书,也知道这只匣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饵——引蛇出洞的饵。他将纸片留在箱盖内侧,是在告诉后来人:匣子不必带走,带走契书即可;而匣子留在这里,会引来下一个想要找到它的人。
她将箱匣放回暗格,将青砖重新盖上,又拂了一些灰土在上面,恢复原状。正要起身时,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沉稳,不急不缓,像是有经验的人正从外面走进来。沈清漪动作一滞。她来不及多想,迅速伏低身子,贴着灶台侧面挪到后窗下,推开半扇破旧的窗扇,一个侧身翻了出去。
脚尖刚落地,便听见正屋的门被推开的声音。她没有停顿,沿着屋后的窄巷快步走了十几步,拐进巷子尽头的一处灌木丛中,蹲下身,屏住呼吸。过了片刻,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她没有抬头,只见一片青衫衣角从灌木缝隙中一闪而过,那人径直朝正屋方向去了,似乎没有注意到她。她静静蹲在灌木丛里,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没入屋中,才慢慢起身。
她没有折返去确认那人是谁——无论他是青衫人还是周掌柜,她都不打算在此地多留一刻。她叫上王嬷嬷,从庄子西侧的荒草丛中穿过去,绕回老榆树下,上了马车,吩咐车夫沿原路返回。马车驶出老远,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手按在怀中的契书位置,隔着衣料感觉到纸张的折痕。
回到院中已是午后。翠儿正在廊下晾衣裳,见她回来,迎上来道:“姑娘可算回来了,绣庄的师傅怎么说?”沈清漪将篮子搁在桌上:“定好了,过几日去取。”她语气如常,换了家常衣裳,翠儿也没再追问。
她关了门,从怀中将契书取出来,又取出那封密信,并排展在妆台上。十一年前的契书,一句顺嘉三年的起始之约;密信中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十年之约,码头水浑,沈家欠下的账,终须有人来还”。两相对照,祖母当年的布局完整地浮现在眼前。她不是一无所知地被人算计,她是主动踏入程大川的局中,以两处产业为代价换取沈家十年的安宁。而她在死后留下的密信和契书,便是在告诉后人,这段历史不能被埋没。
她将契书与密信折好,一同放进暗屉中,与铜牌、玉扣、钥匙并排收好。合上暗屉的一刻,她指尖重压在木板上,像是要将这些旧物锁入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空间。
黄昏时分,林氏身边的春杏从月洞门进来,站在廊下行了个礼:“大小姐,夫人让我传话,崇安侯府的赏菊宴定在后日,请姑娘预备着赴宴。”沈清漪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春杏又补了一句:“夫人说,姑娘到时候穿那件秋香色的褙子便好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。
春杏走后,她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被暮色染成金红的桂树。赏菊宴。崇安侯府。温公子至今下落不明,侯府那边却照常设宴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她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叩着窗台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:那场宴席,恐怕不只赏菊那么简单。而如今她手里攥着祖母留下的全部证据,也该在那些暗处观望的人面前,亮出一角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