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初透时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枕上静卧,将昨日之事一一在心头过了一遍:翠儿在侯府偏院拾得的那张纸条、墙根处两横一竖的暗记。两桩事落在同一天,像是有人故意将她院中的缝隙逐一亮出,引她去看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帐壁,脑中渐渐浮起一个判断:翠儿与侯府之间确有联络通道;而墙根暗记的主人,与翠儿未必是同一条线上的人。
她坐起身,唤了王嬷嬷进来。王嬷嬷推门入内时,她已坐于妆台前拢发,铜镜中映出一张平静的面容。她搁下梳子,低声道:“今日你当着翠儿的面,露一句口风——就说我昨夜已将东西送出去了,不在府里。”王嬷嬷微微一怔,旋即会意,应声退下。沈清漪将合簪插入发间,动作无半分迟疑。
早饭时,翠儿端着一碗粥从廊下进来,搁在桌上,又摆好两碟小菜。沈清漪正要动筷,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手腕——那只银镯子又换了方向,镯口朝外,像是刚刚被人转动过。她不多看,端起粥碗慢慢抿了一口,随口道:“今日绣庄那边送花样来,你去厨房帮春杏取一下蒸笼,顺道把料子带回来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转身出门。
待她走远,沈清漪放下碗筷,快步走向西角门。她穿过两条窄巷,绕到恒记布庄后门,推门而入。萧景琰正在后院晾晒几匹靛蓝棉布,见她进来,也不意外,只放下手中布角,引她进了里屋。
沈清漪没有寒暄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——上面用炭条勾着那道墙根刻痕的笔路。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蹙,沉吟片刻才开口:“这是北地漕帮的接头暗号。两横一竖,尾端带钩,意思是‘有货要出’。”沈清漪问:“漕帮?跟程大川有往来?”萧景琰道:“程大川的私盐走的就是漕帮的路子。这条暗线从通州一路通到京城,道上的人认标不认脸。”他抬眼看她,“这记号你是在哪儿见的?”
“院墙根下。”沈清漪没有隐瞒,“角门附近,离地两尺。”
萧景琰的目光沉了几分:“漕帮的人在你院墙外留记号,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你的位置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他们知道你是沈家后人,程大川八成也知道了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,将纸折好收回袖中,沉默片刻才道:“如果这条线是程大川布的,他为何要在我的院墙上留记号?若要动手,不必这般大费周章。”萧景琰道:“也许他动的不是手,是饵。”
饵。沈清漪心头微微一紧。她想起自己在暗记下方划下的那道横线——那是她留给对方的回应。若那暗记是饵,她的回应,便将她自己暴露给了下饵之人。她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:“我已经在记号下方划了一道横线。”萧景琰道:“那就是告诉他,你愿意接这个头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我就是要让他以为我上钩了。”
午后,林氏身边的春杏来传话,请她去正厅。沈清漪换了件家常衣裳过去。林氏正于堂上摆弄一盆新得的名贵菊花,见她进来,笑道:“清漪来得正好,看看这盆‘玉壶春’,是侯夫人让花匠送来的,说是从南边运来的新种。”沈清漪走上前看了一眼,那瓣色莹白如玉,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品相。她顺着话应了两句,林氏便话锋一转:“昨日侯府赏菊,听说侯夫人引见了一位金陵来的萧公子?你可见着了?”
沈清漪道:“见着了,侯夫人说是萧家的远亲,从金陵来料理铺子。”林氏笑道:“萧家在金陵是有些根基的,你祖母在世时,两家还常走动。没想到多年不来往,倒在这侯府宴上遇见了。”她语气随意,像只是闲话家常,但沈清漪注意到她说“你祖母在世时”几个字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沈清漪没有接那道目光,只垂眼道:“祖母许多事,女儿记不太清了。”林氏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但那片刻的停顿,已让沈清漪心里有数——林氏对萧沈两家的旧谊并非全然不知。她提起萧家,或是想试探她与萧景琰之间可有旧识的默契。
从正厅出来,沈清漪走在回廊上。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。沈清柔正站在拐角处,手里捧着一只珐琅手炉,像是在等她。见她走近,沈清柔没有寒暄,只低声道:“妹妹,你近来出门,可叫王嬷嬷多跟着些。身边人未必可靠。”沈清漪脚步微顿,转过脸看着她:“姐姐是指谁?”沈清柔没有正面答,只轻轻说了句:“夜里风凉,少开窗。”便转身走了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夜里风凉,少开窗——沈清柔是在告诉她,她的院中有人隔窗窥探,她夜里做什么,都落在那人眼里。她没有多做停留,转身回到院中。翠儿正站在廊下收衣裳,见她回来,笑道:“姑娘回来了,夫人那边可有什么事?”沈清漪道:“没什么,就是看看那盆新送来的菊花。”语气如常,她走进屋内。
入夜后,她没有点灯,坐在窗边暗影里等着。秋虫声低一阵高一阵,院墙外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。约莫亥时二刻,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比寻常路过的人更慢,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。她没有动,等那脚步声消失,又过了片刻,才起身走到院墙根下。她蹲下身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那道两横一竖的刻痕还在,但在刻痕下方,她昨日划出的那道横线旁边,多了一道刻痕——一个短促的勾,指向西侧。月光下,刻痕边缘还留着新土的碎屑,像是刚划上不久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对方回应了。
她回到屋内,点起灯,将那纸重新展开,在短勾旁边添了一个小字:西。城西茶楼。
她在茶楼门口停住脚步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今日来这里,不是为着见那个留记号的人——她要先见另一个人,一个她昨晚便已约好的人。
她走进茶楼,上到二楼。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布衣中年人,面前放着一碗粗茶,像是等了许久。她走过去,在对面凳子上坐下,没有急着开口。中年人将茶碗放下,低声道:“钥匙的事,大小姐已经知道了?”沈清漪没有回答,只道:“你送来的消息,我收到了。”中年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话,从桌下递过一只油纸包,便起身下了楼。
沈清漪将油纸包收入袖中,没有拆看。她坐在原位,静静喝完一盏茶,才起身下楼。出了茶楼,她沿来路往回走,步伐不快,余光却扫过街角与茶摊。没有尾巴。她绕了两条街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从西角门回了府。
回到院中,她关上房门,展开那只油纸包。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上面的字迹细瘦而利落:“卯时城西茶楼,有人候你。”她将纸条在灯焰上烧了,看着它蜷缩成灰。留记号的人约她明日卯时在城西茶楼见面。她本该去。但在那之前,她要先做一件事:确认翠儿今夜在侯府捡走的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。
她唤了王嬷嬷进来,低声吩咐道:“明日卯时之前,你把翠儿支去厨房领炭,别让她进院子。另外,找机会翻一翻她枕头底下的东西。”王嬷嬷应下了。沈清漪坐在灯下,将合簪从发间拔下,放在掌心里。明日卯时,城西茶楼,她不知道等在对面的人是谁。但既然那人能看见她留下的回应,那他也一定知道,她手里的钥匙现下不在府中。而翠儿会在卯时之前发现,这个消息是假的。到时候,那条假消息会替她,把另一个藏得更深的人,引出水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