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未尽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侧耳细听片刻院中的动静——风在檐角低低地啸着,秋虫声早已歇了,远处传来头遍鸡鸣。她摸黑坐起身,换上一件灰蓝色旧褙子,料子半旧,颜色素净,不惹人注目。合簪插入发间时,指尖在簪尾顿了一瞬,确认它插牢了。随后她拉开暗屉,将那枚黄铜钥匙取出,用油纸仔细包好,塞进袖底的暗袋中。这些动作她已在心里反复排演过许多遍,指尖熟稔,无一多余。
她叫来王嬷嬷,压低声音吩咐道:“你留在院中,等我走后一炷香,再去翠儿屋里。她枕头底下若有什么,你看了便放回去,不要动。”王嬷嬷应下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小姐,路上当心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从西角门出了府。
天边恰泛出一线鱼肚白,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在支搭棚子,铁皮桶磕在石阶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沿着墙根快步走过两条巷子,在城西茶楼对面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。她没有急着进去。茶楼门口只有一个小伙计在卸门板,动作懒洋洋的,显然是刚开门。二楼窗口的竹帘半卷着,帘后影影绰绰,看不出是否有人落座。她站在树影里等了片刻,确认街面上无异状,才迈步穿过街道,推门而入。
茶楼里只有几位早客,零散地坐在楼下角落。她沿着窄梯上了二楼。靠里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,面前放着一碗粗茶,像是已经候了许久。沈清漪的脚步在楼梯口微微一滞。她认得这个人。城西旧庄,她躲在灌木丛后时,亲眼见他走进正屋;后来在城南茶楼,也是他。但她停驻的时瞬极短,随即恢复如常,走过去在对面坐下。
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,仿佛恭候已久:“大小姐果然来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你是留暗记的人?”
那人摇头:“暗记不是我留的,但我知道是谁留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周掌柜的人。他一直在暗中盯着你的行踪。那枚暗记是他的人刻下试探你的。你若回应了,他便知道你已接上了程九的线。”
沈清漪面色微凝。她设想过许多可能,却偏偏没料到那枚暗记会指向周掌柜。周掌柜——梅林暖阁地下暗室中那只铁柜的持有者,废井旁反复探问的人。她问道:“那你怎知我今日会来?”
那人言道:“我昨夜来过,看见那道新加的短勾。”他放下茶碗,“大小姐不必防我。我姓赵,是你祖母的旧仆。老太太临终前托我一件事——守在城西,若有一日有人持黄铜钥匙与恒记木牌前来,便把那东西交给她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旧布包,推过桌面。
沈清漪没有立刻去接:“你方才说,那匣子里的契书我已取走了。你还有什么可给我的?”
赵姓中年人低声道:“老太太当日留了两样东西在旧庄。一样是契书,另一样——她说,若后人只能取走一件,就取契书;若两件都能拿到,再打开这只布包。”他没有多解释,只将布包留在桌上,起身欲走。
沈清漪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沈清漪问:“那份名单上的人,有我父亲吗?”
赵姓中年人的背影沉默了片刻。“有。”他说完这一个字,快步下了楼,脚步声在楼梯间很快消散了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原处,没有立刻拆开那只布包。她先伸手摸了摸袖底暗袋里的黄铜钥匙,确认还在,才将布包拿到桌下,轻轻揭开一角。里面是一张折得极薄的纸,展开后,上面列着五个名字,蝇头小楷,墨迹泛黄。她一眼扫过去:沈家老太太、程大川、沈正廷、周掌柜。最末一个名字没有写全,只落了一个字:“温”。她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,才将纸重新折好,收入怀中。祖母将父亲的名字也列在这份名单上——与程大川、周掌柜并列。这意味着沈正廷在当年的旧事中,并非置身事外的旁观者。还有那个“温”字,不知指向温家哪一位,但祖母既然将他与程大川并列,这条线便绝非无意落下。
她没有在茶楼多留,起身下楼,沿原路折返。回到院中时,翠儿正蹲在廊下擦铜盆,见她从外面进来,抬头笑了一下:“姑娘这么早便出去了?”沈清漪道:“去街口买了些早点,不饿,便没叫你们。”语气自然,脚下不停,走进屋内掩上门,从怀中取出那只布包,与黄铜钥匙一同放入暗屉。
片刻后,王嬷嬷从后门进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翠儿枕头下确实有东西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是一张纸条,上面画着两道横一道竖,底下带个弯钩。”沈清漪没有意外,只点了点头:“放回去了?”王嬷嬷道:“放回去了,原样压好。”沈清漪在桌边坐下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翠儿与周掌柜的人之间确有联络——这不是推测,是确证。她低声道:“明日你去一趟恒记,把这句话带给萧公子:城西旧庄的井,有人又去过一次,痕迹是新的。”王嬷嬷应下,没有多问。
将近午时,林氏派人来唤她去正厅。沈清漪换了一件素净褙子过去了。正厅里除林氏外,沈正廷也在。他坐在主位上,面色平淡,见她进来,出声道:“近来你出门不少,可有遇上什么不妥当的人?”沈清漪垂眼:“没有,女儿只是去绣庄与布庄,都是寻常去处。”沈正廷嗯了一声,没有追问,端起茶盏。林氏在旁边笑道:“你父亲是关心你。侯府宴后,府里事多,你自己出门小心些便是。”沈清漪应下。
从正厅出来,她走在回廊上,秋日正午的阳光穿过廊柱斜斜洒落。她心里清楚,沈正廷那句“妥当的人”并非随意一问。他在试探她是否接触了与通州有关的人,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可被捕捉的破绽。回到院中,她在妆台前坐下,拉开暗屉,看着并排放着的密信、契书、铜牌、玉扣、黄铜钥匙,以及那只旧布包。加上名单上那个未写完的“温”字,祖母布的局已显露出清晰的轮廓——牵涉的旧人,远比她最初以为的更多。
她关好暗屉,走到窗前。翠儿仍蹲在廊下,擦拭一只铜香炉,动作不紧不慢,低着头,像是格外专注。沈清漪的目光在她腕间那枚银镯子上一掠而过,没有多看,转身回到屋内。她心里清楚,城西旧庄的井,下一步会是周掌柜亲自去看。而那时,她的网也该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