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沈清漪便已起身。她坐到妆台前,自己绾了发,将合簪缓缓插好,又换上林氏前日送来的那件秋香色褙子。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,确认周身妥帖,才轻声唤了王嬷嬷进来。
王嬷嬷垂手立在门边,压低声音禀道:“小姐,翠儿昨夜没有出院门。但老奴在她枕头底下瞧见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片,压在旧布包下面。”沈清漪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顿,随即放下:“纸片上写了什么?”
王嬷嬷摇头:“没敢翻动,只远远看了一眼,像是画了一个圈,中间一道竖。”
沈清漪没有追问。那是翠儿与周掌柜之间约定的记号——一个圈代表消息已确认,中间的竖代表方向。翠儿昨夜没有出门,说明那纸片已经借着窗台或是墙根,递到了府外接头人的手中。她低声吩咐:“今日秋宴,你盯着翠儿,看她与府里谁走得近。”王嬷嬷应下,退了出去。
沈清漪走到窗前,透过窗纸望向院中。天色正从深灰转成淡青,翠儿已在廊下洒扫,动作利落,与寻常无异。她收回目光,将合簪微微再插紧了一些。
辰时刚过,府里便喧闹起来。门房来回禀了几拨客人已到,林氏在正厅张罗,春杏穿梭传话,脚步匆匆。沈清漪带着翠儿走进正厅时,几位夫人已在堂上坐着闲话。崇安侯夫人朱氏正与林氏说话,见她进来,含笑招了招手:“清漪今日这身衣裳好看,衬得人愈发精神。”沈清漪含笑行了礼,在一旁落座相陪。
片刻后,门外又有人进来。沈清漪抬眼望去,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身形偏瘦,穿一件石青色直裰,面容和善,留着短须。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,进门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堂上,随即垂下眼帘,退到门外守候去了。
崇安侯夫人笑着引见:“这便是温老爷,从通州来京城办货的,算是我远房表亲。听说与国公爷早年是旧识,便带来认认门。”温姓客商拱手向沈正廷行礼:“多年未见,国公爷风采如昔。”沈正廷起身还礼,面上带着客气的笑:“温兄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两人落座,寒暄几句,无非是通州的水路、今年的收成、京城货行的行情。
沈清漪坐在一旁,端着茶盏,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席间对话。温姓客商说话不紧不慢,像是寻常客套,但几句话后,他忽然把话头引向了通州:“来京城之前,我在通州码头遇到一位老熟人,也是当年与国公爷相熟的,还问起您近来可好。”沈正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哦?是哪位老友?”
温姓客商道:“姓程的。他说当年与国公爷有些旧账未清,托我问问,您还记得不记得。”
沈正廷面色未变,但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:“程兄说笑了。当年的事,过去那么多年,早清完了。”温姓客商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,端起茶碗饮了一口。沈清漪将这幕看在眼里。沈正廷那句“早清完了”说得太过干脆,像是急于切断什么。她低头抿了一口茶,没有露出异样。
宴席设在正厅。几道时令菜上齐,众宾举箸,气氛总算融和。沈清漪坐在林氏身侧,偶尔应酬几句,多数时候安静听着。席间,那位温姓客商的目光数次从她身上扫过,像打量,又像辨认什么。沈清漪既不回避,也不迎上,只在举箸时自然地垂着眼帘,仿佛毫无察觉。
宴至中场,一位夫人拉着林氏说起城中刺绣行情,话题渐渐偏开。沈清漪借口更衣起身,带着翠儿退出正厅。她沿回廊走了一段,在拐角处停下,对翠儿道:“你去厨房看看,让他们给温老爷那桌添一道桂花藕粉。”翠儿应声去了。
待她的背影转过廊角,沈清漪快步向偏院走了几步。一个人影从花架后转出来,正是萧景琰。他没有寒暄,低声便道:“大壮传回消息——温如玉被转移的方向,与你府上这位‘温老爷’进京的路线重合。前后大约相差半天。”
沈清漪脚步微顿。那位温姓客商,果然不只是来探沈家的底——他很可能与温如玉的转移密切相关,甚至就是来确认温如玉是否留下了什么线索的。她压低声音:“周掌柜那边呢?”
萧景琰道:“今早改道出了城,方向正是城西旧庄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一个人去的,没带伙计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说话。周掌柜去了城西旧庄——她设下的“正月中旬”假消息已经生效,他提前去扑了空。她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温老爷来京城,恐怕不只是替程大川探路。他很可能还在找温如玉留下的东西。”
萧景琰目光微凝:“你是说,他那‘温’姓不是随便用的?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廊下有脚步声传来,她转身往回走,与萧景琰擦肩而过时,声音压得极低:“秋宴后,恒记细说。”
她走回正厅门口时,翠儿正端着桂花藕粉迎面过来,笑着道:“姑娘,厨房说藕粉还在蒸,要等一会儿。”沈清漪道:“无妨,让他们蒸好了再送来。”她带着翠儿回到席上坐好,神色如常。
秋宴散后,宾客陆续告辞。温姓客商走时拱了拱手,与沈正廷寒暄几句,像是寻常客套。但他临出门时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沈清漪身上掠过。沈清漪没有回避,含笑欠了欠身,目送他离去。
回到院中已是午后。沈清漪换下那件秋香色褙子,坐在妆台前。她将今日宴上的情形细细过了一遍:温姓客商提及“姓程的”时,沈正廷的反应虽克制,却露出一丝急于切断的破绽。她几乎可以断定,沈正廷与程大川之间确实有过旧账,而且那笔账并未真正了清。而那位温姓客商,正是程大川派来探路的人——他借崇安侯夫人远亲的身份登门,试探沈家对通州旧事还记得多少,也试探沈清漪与那些旧事之间的距离。
她正想着,王嬷嬷从后门进来,神色有些异样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有一件事——今日宴席间,槐花曾在回廊尽头与温老爷的随从短暂说过话。老奴远远瞧见,两人只说了几句便散了,槐花像是有些慌张。”
沈清漪微微皱眉。槐花——那个在祖母旧事上刻意回避的老仆。她一直在沈清柔身边伺候,如今又与温姓客商的随从搭上了话。原本清晰的局面,因这层关系,又多出一道未知的变数。她低声吩咐王嬷嬷:“继续留意槐花。她若再与温家那边的人有往来,不必拦,只看她见过谁、说了什么。”王嬷嬷应下。
入夜,沈清漪坐在灯下,将合簪取下放在掌中。簪尾的薄刃在灯光里映出一线细银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将簪子插回发间。
今日宴上,她确认了三件事:沈正廷与程大川之间确实有旧账未清;温姓客商的身份指向通州温家;槐花与温家随从有过接触。这三件事连成一条线,指向一个她尚未看清的方向——她必须赶在对方之前,把那条线的另一头找到。
她吹灭灯。窗外微亮的天光透过窗纸,她合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