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熹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披衣坐起,靠在床头,将昨夜赵先生带来的消息从头滤了一遍:周掌柜与温家随从在城南茶楼碰面,离开时带走一只扁布包。那布包里究竟是什么,眼下还不能断定,但周掌柜与温家的联系已然打通——这意味他不再只是暗中寻访钥匙的下落,而是开始与温家交换筹码了。
她起身洗漱,刚在妆台前坐下,王嬷嬷便从外面进来,压低声音禀道:“小姐,老奴让张婆子去仁和堂问了。伙计说槐花嬷嬷抓的是治风湿的膏药,方子也是寻常方子。”
沈清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她抓药时,是直接取的药,还是与坐堂的大夫说了什么?”
王嬷嬷道:“张婆子说,伙计只记得她是常客,每次来都抓同一味膏药,拿了就走,不怎么找大夫看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未再多问。
槐花常去仁和堂,却从不问诊,只抓同一味膏药。那间药铺是温家旧识所开——她每去一次,未必都是为了买药。沈清漪想了想,低声道:“仁和堂那边,先不必再查了。”
王嬷嬷应下。
早饭时,翠儿端粥进来,说话间提起:“姑娘,今早门房说,温老爷又派人送了一篓螃蟹来,说是通州那边新运到的,请府上尝尝鲜。”
沈清漪道:“温老爷真是客气。”
翠儿笑道:“可不是,这都第三回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,低头喝了口粥。温老爷接连送礼,已不是寻常客套,而是在试探沈府对他的态度。他若只是路过京城办货,不必如此殷勤。
她搁下粥碗,对翠儿道:“午后我要去绣庄取几件衣裳,你留在院里把那些菊花晒一晒。”
翠儿应下,没有多问。
沈清漪换了件半旧褙子,从西角门出了府,绕了两条巷子,确认无人跟踪,才从恒记后门闪了进去。
萧景琰正在后院翻看一册账本,见她进来,放下账本道:“你来得正好。”他从桌下取出一张窄纸递过来,“大壮今早托人捎回的消息。他查了那艘北上商船的船档——船主的名字,是温家老太爷的旧部。”
沈清漪接过纸条扫了一眼,上面写着一个人名,她没见过,但姓温。她将纸条放下:“这人与温老爷是什么关系?”
萧景琰道:“大壮说,这人是温家老太爷当年的贴身随从,后来放了籍,自己跑船,但走的还是温家的路子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。那艘运走紫檀木匣的商船,船主是温家老太爷的旧部——这说明运走木匣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温家自己人。而那位从通州进京的“温老爷”,与船上的人,显然是同一条线。
她沉默了片刻,将这几日的事在脑中串了一遍:温如玉被连夜转移,紫檀木匣随温家旧部的商船北上;温老爷借侯府远亲的身份进京,试探沈家的底;周掌柜与温家随从暗中接头,从对方手里取走一只布包。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温家正在把与当年旧事有关的证据一一收拢。
她低声道:“温老爷来京城,恐怕不只是探路。他在收东西。”
萧景琰目光微凝:“收什么?”
沈清漪道:“周掌柜手里那只布包——从温家随从手里接过去的。那里面装的东西,很可能是温家托他保管的旧凭证。”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萧景琰已明白了她的意思:温家怕沈家手里的东西流出去,打算先将能与旧账对上的证物都收回来。
他沉默片刻:“那你手里那份契书,就更不能让他们知道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她心里清楚,温家与周掌柜联手收拢旧证,目的只有一个:将当年那笔账的痕迹抹干净。而她手中那份契书,正是能证明那笔账存在的关键证据。
回到府中已是午后。沈清漪从绣庄取了衣裳回院,翠儿正在廊下晒菊花,见她回来,笑着迎上来:“姑娘回来啦,衣裳取到了?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将包袱递给她。翠儿接过去,低头翻看时,手腕上的银镯子露出一角。沈清漪目光掠过那只镯子,没有停留,转身进了屋。
傍晚时分,春杏来传话,说林氏请她去正厅用饭。沈清漪换了件衣裳过去。席间只有林氏、沈清柔和沈清漪三人。沈正廷不在,说是朝中有事,晚间才回。
林氏说了一会儿家常,忽然提起:“对了,崇安侯夫人后日那邀约,清漪你备好衣裳了没有?”
沈清漪道:“备好了。”
林氏点了点头:“侯夫人喜欢清雅的颜色,你挑那件秋香色的就很合适。”
沈清柔坐在一旁,夹了一筷子菜,忽然开口:“母亲,后日我就不去了。这几日身子有些乏,想在家歇歇。”
林氏看了她一眼:“也好,你在家养养精神。”
沈清柔没有再说话,低头吃饭。沈清漪在她面上扫过一眼,见她神色如常,便也收回了目光。
饭后,沈清漪从正厅出来,在回廊上慢慢往回走。秋夜的风带着凉意,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她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沈清柔的声音:“妹妹。”
她停步回头。沈清柔没有走近,站在廊柱旁,声音不高:“你那把钥匙,能开的不只是一只箱子。别把它看小了。”
说完她转身走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沈清漪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这句话像是随口一提,又像是刻意递到她手里的一句话。她没有再多想,转身回到院中。
王嬷嬷已等在门口,见她回来,低声道:“小姐,午后翠儿又出去了一趟。老奴远远跟在后面,瞧见她去了城南一间茶楼——就是赵先生说的那间。”
沈清漪的手微微一顿:“她在茶楼见了谁?”
王嬷嬷摇头:“老奴没敢靠近,离得远,只瞧见她进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问,走进屋内,合上门。
翠儿去过那间茶楼,出来时多了一只布包——与周掌柜从温家随从手里接走的那只布包,是同一类东西。
她没有点灯,只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妆台前,拉开暗屉。黄铜钥匙、密信、契书,都在。她合上木板,静静站了片刻。翠儿的暗线已经确认,温家与周掌柜的合作也已浮出水面。而现在,她已经大概能猜到那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了。
她走到窗前,窗纸透着微凉的风。她将合簪从发间拔下,握在掌中。簪尾的薄刃映着月光,一线细银。
后日侯府之邀,她本以为是寻常酬酢。但现在看来,那场邀约里,或许正藏着候她多时的网。
她将合簪插回发间,坐回妆台前,没有点灯,只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。脑中反复翻过沈清柔那句话:“你那把钥匙,能开的不只是一只箱子。”
她合上眼,将这句话在心中来回掂量了许久,才微微吐出一口气。天色将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