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罐头厂那边已经谈妥了,产权清晰,没有遗留债务。”王德发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就是地方偏了点,离市区二十多公里,路也不好走。”
江潮翻看着文件,点了点头:“偏点好,安静。”
林晚意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手写的翻译稿,眉头紧锁:“这些技术名词太专业了,我查了好多资料才勉强弄懂个大概。江潮,你确定这些……是真的?”
“确定。”江潮接过翻译稿,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和手写注释上,“光刻机,光源波长,193纳米……这些东西现在国内连概念都还没形成。”
王德发听得一头雾水:“啥刻机?干啥用的?”
“造芯片的。”江潮简单解释了一句,转向林晚意,“你翻译出来的这个技术路径,比现在国际上最先进的技术领先了至少十年。如果按部就班发展,咱们国家要到二十一世纪初才能摸到门槛。”
林晚意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你想……”
“我想提前把这个门槛给跨过去。”江潮把翻译稿小心地收进一个铁皮盒里,“但不是现在就把这些东西交出去。技术跨度太大,交给谁都是废纸一堆。”
王德发挠挠头:“那咱们买罐头厂干啥?”
“建实验室。”江潮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点在市郊那片区域,“用一重工的名义申请高新技术研发资质,把罐头厂改造成半导体基础研究实验室。明面上做点简单的电子元件,暗地里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林晚意已经明白了。
“需要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前期投入大概五十万。”江潮转身,“主要是设备采购和人员招募。钱不是问题,我手里还有一批日元可以兑换。问题是人——我需要找到对的人。”
王德发咂咂嘴:“五十万……我的老天,这得卖多少鱼才能赚回来?”
“所以不能只靠卖鱼。”江潮笑了笑,“老王,你继续盯着外汇市场,有波动及时告诉我。晚意,你帮我整理一份名单,按照档案里提到的那些人的背景信息,把能找到的都列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意应道,却又犹豫了一下,“江潮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我爸最近……好像对你起疑心了。”
江潮动作顿了顿:“林局长?”
“嗯。他昨天吃饭的时候问我,你怎么会对工业技术、国际金融、甚至海上作业都这么熟悉。”林晚意压低声音,“他说这不正常,一个二十出头的渔民,懂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德发紧张地搓着手:“这……这可咋整?林局长要是查起来……”
“他不会查。”江潮平静地说,“至少不会明着查。林局长是个明白人,他知道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话虽这么说,江潮心里还是提起了警惕。林震华不是一般人,能在港务局这个位置上坐稳,眼力和心思都深得很。看来得找个机会,主动去“解释”一下了。
三天后,江潮拎着两瓶茅台,敲开了林震华家的门。
“林局长,打扰了。”江潮把酒放在门边的柜子上,“前几天弄到点好酒,想着给您带两瓶尝尝。”
林震华正在客厅看报纸,摘下老花镜,打量了江潮一眼:“坐吧。晚意在厨房泡茶。”
江潮在沙发上坐下,姿态放松,眼神却观察着林震华的表情。
“听说你最近挺忙啊。”林震华放下报纸,点了支烟,“又是跟日本人做生意,又是帮一重工解决难题,现在还在市郊买了块地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江潮心里想着,面上却笑了笑:“都是瞎折腾,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实业上走出一条路。”
“实业?”林震华吐出一口烟,“你想做什么实业?”
“电子元件。”江潮早有准备,“现在国内电视机、收音机市场越来越大,但很多核心零件还得进口。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做。”
林震华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懂电子技术?”
“不懂。”江潮坦然承认,“但可以请懂的人。我查过政策,国家今年可能要出台文件,鼓励私营企业参与高新技术开发。我想趁着这股东风,提前布局。”
这话让林震华的眼神动了动。
“你从哪儿听说的政策动向?”
“北京有些朋友。”江潮含糊地带过,“林局长,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这个人有点……奇怪。一个打渔的,突然做起这么多事。但我可以跟您交个底,我做这些,一是想赚钱,二是觉得咱们国家在很多技术上被人卡脖子,心里憋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:“我不懂大道理,但我知道,要是自己能造的东西,就不用看别人脸色。就像这次一重工的特种钢管,要不是我手里正好有货,周厂长就得去求外国人,还得被宰一刀。”
林震华沉默地抽着烟,烟雾在客厅里缓缓升腾。
厨房里传来林晚意洗茶杯的声音。
“你要我帮你什么?”林震华终于开口。
“两件事。”江潮坐直身体,“第一,我那个实验室,需要一重工的研发资质背书。第二……如果以后有人查,希望林局长能帮忙说句话,证明我们做的是正经科研,不是投机倒把。”
林震华笑了,笑容里有些复杂:“你小子,算盘打得精啊。用一重工的牌子护身,用我的关系兜底。”
“互利互惠。”江潮也笑了,“实验室如果真能出成果,一重工可以优先采购,港务局这边如果需要什么特种设备,我也能想办法。”
“空头支票。”
“但支票本是真的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复印件,推到林震华面前,“这是我跟一重工初步拟定的合作意向书,周厂长已经签了字。如果实验室能在一年内研发出三种以上替代进口的电子元件,一重工承诺包销,并且协助申请国家级科研基金。”
林震华拿起文件仔细看了起来。
厨房里,林晚意端着茶盘走出来,看到这一幕,轻轻松了口气。
“爸,喝茶。”她把茶杯放在父亲面前。
林震华没抬头,继续看着文件,半晌才说:“这份意向书写得不错,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。是你起草的?”
“晚意帮我润色过。”江潮说。
林震华终于放下文件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行,这个忙我可以帮。不过江潮,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技术这条路,比做生意难十倍。投进去的钱可能血本无归,找来的人可能徒有虚名,研发可能三年五年都出不了成果。你确定要赌?”
“确定。”江潮回答得没有犹豫,“有些事现在不做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林震华深深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好。资质的事我去跟周国强打招呼,他欠你个人情,应该不会拒绝。至于有人查……只要你们不违法乱纪,我可以担保。”
“谢谢林局长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林震华摆摆手,“我也有条件。第一,实验室的所有研发活动必须合法合规,不能涉及国家机密。第二,如果真出了成果,港务局要有优先采购权。第三……”
他看向女儿:“晚意不能参与具体的技术工作,她可以帮你做管理和翻译,但实验室的核心区域,她不能进。”
林晚意一愣:“爸!”
“这是为你好。”林震华语气严肃,“那些东西你不懂,掺和进去没好处。”
江潮立刻接话:“林局长放心,晚意主要负责对外联络和资料整理,实验室的研发工作我会另请专人。”
林晚意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父亲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从林家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江潮推着自行车,林晚意跟在他身边,两人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慢慢走着。
“我爸就是太小心了。”林晚意小声说。
“他是为你好。”江潮笑了笑,“而且他说得对,实验室确实有风险。那些技术资料太超前,万一泄露出去,会惹大麻烦。”
“那你还要做?”
“要做。”江潮停下脚步,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,“晚意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半导体吗?”
林晚意摇摇头。
“因为十年后,二十年后的世界,是芯片的世界。”江潮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谁掌握了最先进的芯片技术,谁就掌握了未来。咱们国家已经落后太多了,如果现在不追,以后就永远追不上了。”
林晚意怔怔地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晕勾勒出江潮侧脸的轮廓,这个年轻的渔民此刻的眼神,深邃得让她感到陌生,却又莫名地让人信服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江潮转过头,对她笑了笑:“走吧,回去还得整理名单。第一个人……得尽快找到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叫苏清风的人。”江潮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,“档案里说,他是个数学天才,今年应该刚满二十五岁,在西北某个小县城当中学老师。如果找不到他,或者找到的时候晚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林晚意听懂了未尽之意。
夜色中,两人的身影渐渐拉长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悠长而苍凉,像是这个时代沉重的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