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清漪便起身梳妆。她特意穿了一件秋香色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合簪,别无余饰。对镜端详片刻,确认周身妥帖,才唤翠儿进来。翠儿端着水盆进门,目光在她发间一扫,笑着道:“姑娘今日只戴这一支簪子?”沈清漪道:“侯府宴上不好太素净,也不宜太张扬,这支簪子是祖母留下的旧物,正合适。”翠儿没有再多问,服侍她净面更衣。
出门前,王嬷嬷在门边低声禀道:“小姐,老奴已照吩咐,将东西都藏好了。”沈清漪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,带着翠儿出了院门。
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。崇安侯夫人已在二门处迎客,见沈清漪来了,笑着挽了她的手往花厅走。花厅里已坐了几位女眷,沈清漪一一见礼落座。她环顾一圈,没有看到温老爷的身影,却注意到花厅东侧那架山水屏风后隐约有男客说话的声音,隔着屏风听不真切,只能辨出是两道不同的嗓音。
宴席设在花厅。酒过一巡,崇安侯夫人像是想起什么,笑着道:“对了,今日还有一位远亲从通州来,原说要见见老侯爷,听说清漪也在,便说想见见沈家的姑娘。”她说着,朝屏风后唤了一声。片刻后,一个五十来岁、面容清瘦的男人走了出来,正是温老爷。他朝沈清漪拱手一礼:“沈大小姐,老朽温某,与你父亲早年有过几面之缘。”沈清漪起身回礼,神色从容:“温老爷好。”
席间,温老爷坐在上首,话语不多,但数次将话题引向通州旧事。他提起通州的米价、码头的船运,仿佛只是闲谈,但沈清漪注意到,他每次提到“沈家旧宅”四字时,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停一瞬。她不动声色,只应着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宴至中场,侍女上前为各位宾客斟酒。轮到沈清漪时,那侍女端着酒壶,壶嘴微微一顿,像是在她杯中多斟了半寸。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,没有端起,只自然地与旁边一位夫人说话。片刻后,她借着抬手理鬓的机会,指尖从合簪簪尾掠过——簪尾细刃在袖中轻轻划过杯沿内侧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她又与侯夫人说了几句话,才端起酒杯凑到唇边,借着袖口遮掩,将杯中酒液倾入另一只手中的帕子,又若无其事地将空杯放回桌面,末了还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像是酒辣余味未尽。她没有立刻抬头,余光扫过上首的温老爷——他手中端着酒杯,看似在听身旁一位夫人说话,目光却在她放下的杯沿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沈清漪心中了然,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,转头与侯夫人继续说话。
又过了片刻,她借口更衣起身离席。翠儿跟在身后,她走出花厅时,对一个引路的丫鬟道:“我去后面透透风,你带翠儿去厨房取些醒酒汤来。”那丫鬟应声带着翠儿往厨房方向去了。沈清漪独自沿回廊向后走去,转过两道弯,在花架后的僻静处停下了脚步。树叶沙沙响动,一人从花架深处转出来,正是萧景琰。他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道:“温老爷今夜宴后,要与周掌柜在城南茶楼会面。”
沈清漪问:“什么时辰?”
萧景琰道:“约在戌时三刻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说话。温老爷宴后与周掌柜会面——他们先前已在茶楼碰过一次头,相隔不过几日,又要同处会面。这次恐怕不只是互通消息。她低声问:“周掌柜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萧景琰道:“他今日午后去了城西一趟,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。大壮的人跟着他,没见他在旧庄停留,只在水渠边站了一会儿。”沈清漪若有所思。周掌柜去城西又回来,没有进旧庄,只在附近转了一圈——他在确认旧庄的情况,但已经不再寄望从那里找到钥匙。她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今晚会面的消息,是从哪边递出来的?”
萧景琰道:“侯府的一个门房,是恒记早年安插的眼线。”沈清漪没有多问。她将袖中浸了酒的手帕换了一面,重新拢好袖口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萧景琰没有多留,闪身没入花架深处。沈清漪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花厅,步态从容,仿佛只是在外透了一会儿风。
回到席上,她重新落座。此时宴已将近尾声,几位夫人正在闲话城中趣事。温老爷仍坐在上首,手中端着茶盏,像是等着什么。沈清漪坐下后,主动开口向他问道:“温老爷方才说起通州码头的事,不知如今那边的船运可还顺畅?”温老爷放下茶盏,笑道:“顺畅是顺畅,只是比往年多了些规矩。”沈清漪像是随意般道:“我小时候听祖母提过,通州有户姓温的人家,早年在码头上做船运生意,不知可是温老爷一族?”
温老爷面上笑容看不出什么变化,只道:“通州姓温的不少,老朽这一支早年确实做过船运,后来不做了。”他没有多解释,语气平平。但沈清漪注意到,他说“后来不做了”时,手中的茶盏盖微微顿了一下,才合上。她没有再追问,像是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,转头与旁边的夫人说笑起来。
温老爷没有再提起通州旧事,沈清漪也没有再主动接话。宴散之际,她起身向崇安侯夫人告辞,侯夫人亲自送她到二门,挽着她的手笑道:“清漪得空常来坐坐。”沈清漪含笑应了,带着翠儿上了马车。
马车上,翠儿坐在一侧,沈清漪闭目养神,没有开口。她在脑中将今日宴上的细节慢慢过了一遍:侍女斟酒时杯口多出的那半寸;温老爷在空杯上停的那一眼;他听到“通州温家”时手指的微顿——三处细节拼在一起,足够她确认一件事:温老爷确实在试探她,但还没有确定她手中是否握着与温家旧事相关的证据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确定下一步的动作,而今晚与周掌柜的会面,正是为了交换这些信息。
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。沈清漪下车进门,没有回院,先沿着回廊走了一段。廊下秋光正好,一位提着花篮的婆子迎面走来,正是张婆子。她见到沈清漪,侧身行了个礼,低声道:“大小姐回来了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走了两步,那婆子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:“今儿府上好生安静,没见着什么人走动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,继续往回走。张婆子是王嬷嬷相熟的门房婆子,这话是在告诉她:今日她不在府中时,院中无人进出。没有人进出,那道暗屉若是被动过,便是府内之人做的手脚。
回到院中,翠儿去厨房还食盒。沈清漪推门进屋,径直走到妆台前,拉开了暗屉。那枚仿制的黄铜钥匙仍静静躺在原处,位置与她出门时一模一样——但木板边缘有一道极新的细痕,顺着锁孔方向拉出一条浅槽。她将手指贴上去,触到细碎的木屑。有人打开过暗屉,又合上了。她在妆台前站了片刻,没有将钥匙取出来,只将木板轻轻压回原处,转身坐到窗边。
翠儿回来时,她正坐在窗边喝茶,神色如常。翠儿道:“姑娘,奴婢去厨房把食盒还了,厨房说晚上做了桂花藕粉。”沈清漪道:“好,留着晚上吃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待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沈清漪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妆台上。暗屉被打开过,那枚假钥匙被动过——翠儿已经确认了钥匙在暗屉中,并将这个消息递了出去。而她放在暗屉里的,早已不是真的钥匙。网已经收拢过半,翠儿以为她握住了沈清漪的把柄,却不知自己传递的,正是沈清漪要她传递的消息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城南方向。今晚戌时三刻,温老爷与周掌柜将在城南茶楼会面。他们会面时要谈的事,翠儿递出去的这条消息,都会成为其中一环。而她要在他们会面之前,抢先一步截住那条线——不是去拦人,而是去换一样东西。
窗外秋光正盛,院角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头。她站在窗前,将簪尾轻轻转了半圈,又插回发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