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枕着手臂,静静听着窗外的动静。片刻后,她低声唤了王嬷嬷进来。
王嬷嬷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而入,放下铜盆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赵先生刚递来消息:温老爷今早天不亮便启程了,轻装简行,只带了两个随从。”
沈清漪坐起身,接过帕子浸了水:“走了就好。”温老爷一走,她反而不那么急着动作了。他留在京城,她每一步都得防着他的眼线;他回了通州,京中便只剩下周掌柜一条线在明面上。她擦净了脸,低声道:“让赵先生盯紧周掌柜,他这段时日一定会动。”
王嬷嬷应下,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漪坐到妆台前,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拢着长发。昨夜那枚合簪的发现——簪身内部藏着一片小铜片——她还没有让任何人知道。祖母的“三转”提示让她打开了合簪的机关,可那片小铜片的用途她仍未想透。她将合簪拿在手里,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,簪尾严丝合缝,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,这才插回发间。她换了一件月白色褙子,对着镜子端详片刻,确认无异,才起身出门。
上午,林氏派春杏来传她过正厅说话。沈清漪到正厅时,林氏正在查验一匹新送来的料子,见她进来,笑着招手:“清漪来了,来看看这匹月白缎子,做后日诗会的衣裳可合适?”
沈清漪上前看了看,料子细腻,光泽柔和,是上好的江南绸缎。她点头道:“母亲眼光好,这匹做秋衫正合适。”
林氏听了高兴,吩咐春杏将料子收好,又拉着她坐下说话。母女俩闲聊了几句家常,林氏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这两日也不知在忙什么,昨夜又回来得迟,我等他到亥时也不见人,便先歇下了。今早起来听门上的人说,他大约子时才进的门——我方才去书房看他,他手里正拿着一只旧信封,像是从外头带回来的。我问了一句,他只说是旧年手稿,没有多谈。”
沈清漪面上不露声色,心底却微微一凝。旧信封——巴掌大的旧信封,被沈正廷随身带回来,又不肯多谈。她想起此前王嬷嬷提过:曾有个自称“通州旧识”的瘦高个青衫男子递帖子求见沈正廷,帖子被看完便烧了。这两件事一前一后,若都是同一人所为——这人究竟送了什么东西给沈正廷,让他如此看重?
她顺着林氏的话问道:“父亲这两日脸色可还好?”
林氏道:“看着倒没什么,就是话少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多问,又陪着林氏说了几句诗会的安排,便起身告退。
出了正厅,她沿着回廊往回走。秋日的太阳升得正好,斜斜照在廊柱上,在地面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她走了一段,转过月洞门,便见沈清柔正站在廊下花架旁,手里掐着一枝枯了的菊花,像是在等人。她见沈清漪走近,没有寒暄,只低头捻着花瓣,声音不高不低:“周掌柜今日出了门,往城外去了。”
沈清漪脚步微顿,没有立刻接话。沈清柔也没有多留,丢下那枝花,转身便消失在花架尽头,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无意间漏出的一声闲话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隐入灌木丛深处,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。沈清柔的消息来得太快了。她一个居于深闺的庶女,连温老爷启程的日子、周掌柜出门的方向都一清二楚——这绝不可能是她从府里下人口中听来的碎语。她在府外有自己的眼线与渠道。
沈清漪没有在这里多站,继续走回了院中。
午饭后,她让王嬷嬷去恒记传话,请萧景琰帮忙留意城西旧庄方向的动静。王嬷嬷出门后,沈清漪坐在窗边,将今日得到的几件事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。沈正廷带回旧信封、沈清柔的消息渠道、周掌柜出城——这三件事看似不相干,但她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根细线穿着。那根线也许就系在通州旧事上,系在祖母留下的那只箱匣上。
申时刚过,赵先生从后门递进来一张窄条。王嬷嬷接过来,趁翠儿去厨房的工夫送到沈清漪手中。沈清漪展开,纸条上寥寥几行墨字:“周掌柜辰时出城,未带随从,步行向西。巳时二刻至城西旧庄,于废井旁停留约一盏茶,未入井中,只沿井沿绕行数步,随后折返城中。回城时,手中多了一截旧麻绳,约莫三尺长,像是从井边顺手取的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落在“旧麻绳”三个字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周掌柜去旧庄,没有进废井,只在井沿绕了一圈,却带走了一截旧麻绳。他若是要确认井中是否有东西——他之前已经问过周夫人,废井的答案让他暂时放了心。他不下井,却带走井边的麻绳——那是他留着备用的。他打算什么时候再回去?下一次回去,他会带着什么人、什么工具?
她将纸条浸在水盂里,看着墨迹慢慢晕开,把那截旧麻绳的事咀嚼了许久,才将湿透的纸条丢进痰盒。她叫来王嬷嬷,问:“恒记那边怎么说?”
王嬷嬷道:“萧公子让人传了话回来:城西旧庄这两日没有外人进出,只有今早周掌柜一人去过。他已派人守在旧庄外的路口,若周掌柜再去,会有人跟上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言。
傍晚时分,翠儿端了一碟桂花糕进来,她照常与翠儿说了几句闲话,便让她退下了。翠儿出去后,沈清漪坐在窗边,将合簪拔下来,在暮色中又看了一会儿。簪尾依旧严丝合缝,看不出内藏的玄机。她想起方才赵先生那封纸条——“旧麻绳”那一句。周掌柜的举动说明,他已经开始将旧庄列入下一步的行动范围。他不会再等十日。温老爷走了之后,他像是被卸下了什么约束,动作反而更快了。
窗外暮色沉沉,院角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就要开到尽头了。她将合簪插回发间,起身走到妆台前,点了一盏灯,坐在光下,研究那只簪尾的接缝。她需要在那张网收拢之前,抢先一步,把那只匣子取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