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破晓,沈清漪便已起身。她坐在妆台前,没有立刻梳洗,先将合簪取下,按着前夜参透的三转之法旋开簪尾,露出内中那道细窄的铜槽。她用指尖拈出那枚极薄的梅花铜片,以一方细绢裹了,贴身收进里衣的暗袋中。做完这些,她又将簪尾旋回原样,插回发间。动作极慢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步骤都已妥当。
晨光从窗纸间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淡白的光晕里看不大清神情。她对着铜镜理好衣襟,低声唤王嬷嬷进来。王嬷嬷端着铜盆进门,放下后,她压低声音道:“今日崇安侯府的诗会,午后散场后我不直接回府。你让恒记的人在城南岔道口备一辆马车,青布帘子,不显眼的那种。”
王嬷嬷没有多问,只应了一声: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沈清漪又添了一句:“翠儿那边,你留神。”王嬷嬷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辰时,沈清漪带着翠儿出了院门。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,发间只簪合簪,看上去与寻常赴宴的闺秀无异。行至二门处,迎面遇见了沈清柔。沈清柔穿着一身淡青衣裙,手里攥着一把团扇,像是刚从园中散步回来。两人擦肩时,沈清柔没有停步,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淡淡的,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。
沈清漪也没有停步,继续朝府门外走去。
赏菊诗会设在侯府后园的菊圃旁。秋菊正盛,金黄、雪白、淡紫的花团簇拥着石径,几位女眷散坐在凉亭里品茶吟诗,气氛轻松。崇安侯夫人拉着沈清漪坐在自己身旁,指着花圃中一株罕见的绿菊与她说话,兴致颇高。沈清漪含笑应着,余光却不时扫过日影。
午宴过后,诗会仍未见散意。崇安侯夫人正与几位夫人品评新得的一幅花鸟图,沈清漪忽然用手按住额角,微微蹙眉。侯夫人留意到了,关切地问:“清漪怎么了?”沈清漪低声道:“夫人见谅,我今早起身便有些头晕,这会儿太阳一晒,更觉得沉得慌。想借贵府一间静室歇一歇。”崇安侯夫人忙道:“那快去,西厢那间小厅清静,我让人给你沏一盏浓茶来。”沈清漪起身道谢,带着翠儿穿过回廊,进了西厢小厅。
厅中陈设雅致,窗边一榻一几。她坐下后,吩咐翠儿在外间等候,自己靠在榻上合上了眼。翠儿见她闭目养神,便轻手轻脚退到外间,守在门边。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,沈清漪睁开眼,侧耳听了听外间的动静——翠儿的呼吸声均匀,像是坐得有些乏了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那是她来之前便写好的,以崇安侯夫人的名义封了口。她将信放在桌案上用铜镇压好,又从后窗无声地翻了出去。
窗后是一片密密的竹丛。她低着头,沿着竹丛边缘绕过花园,从侯府侧门走了出去。侧门外是一条窄巷,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,车夫压低了帽檐,正是赵先生。她掀帘上车,马车立刻向西驶去。
马车在旧庄外围的杨树林边停下。沈清漪下车时,暮色已起,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浅淡的余晖。赵先生低声道:“周掌柜今日未出城。恒记的伙计已将旧庄四周都看过,没有外人。小姐大约有两刻钟的时间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独自走进旧庄。
旧庄荒废已久,院中灌木丛生,枯叶铺了一地。她径直走到后院那口废井边,蹲下身子,伸手探入井沿。青桐告诉过她,废井井壁第三块青石是活的。她指尖沿着井壁内侧一块一块地摸索,数到第三块青石时,指腹触到石面上一道极浅的凹口。她按着那道凹口,用力向里一推。青石无声地陷了进去,露出一道窄窄的铜槽。她取下发间的合簪,三转旋开簪尾,将那枚梅花铜片取出,贴着铜槽推入。只听得一声极轻的“咔”响,井壁深处传来机关转动的声响。她退后半步,只见井壁上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的暗门向内缓缓弹开,露出一只黄铜箱匣。
箱匣约有一掌半长,通体无纹,只在正面嵌着一朵六瓣铜花,花芯是梅花形状的锁孔。她取出贴身收好的梅花铜片,对准花芯插入,轻轻左旋半圈,锁舌“嗒”地一声弹开。她掀开匣盖,心头微凝——匣中放着一本薄薄的旧册子、一枚从中间断裂的旧玉佩,以及一封信函。信函封皮已经泛黄,没有落款,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的印记。她取出信函,抽出内页,匆匆扫了一眼。目光在落款处停住了——那是一个墨迹有些洇开的“程”字。她又迅速看了一遍信的内容,字句间隐约提到通州仓租旧账的底账去向,与她在祖母遗信残页中见过的语气有几分相似。这是祖母与程九之间的通信,而她手中这本旧册子,或许就是那笔旧账的底账。
她来不及细读,将旧册、玉佩、信函收入袖中,合上匣盖,放回暗格,拉下暗门合拢,青石恢复原状。她再将梅花铜片从铜槽中取出,重新嵌入簪尾,旋紧,插回发间。一切恢复原样,像是从未有人来过。
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,旧庄围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是有人正快马向旧庄方向奔来。沈清漪脚步一凝,没有原路返回,而是绕到庄墙后方,从一道半坍的矮墙缺口处侧身挤了出去。矮墙外是一条窄巷,杂草没膝。她提着裙角快步走过巷子,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停住,回头望去——两骑马正停在旧庄门前,为首的人翻身下马,推门而入。暮色昏沉,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,只看见那人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衫,身形中等,动作利落,像是练家子。
她没有多留,转身沿着巷子继续向前走去。走出约莫百步,赵先生的马车从一棵大树后转出来,停在路边。她掀帘上车,马车再次朝城内驶去。
回到镇国公府时已是深夜。沈清漪从西角门无声地闪入院中,翠儿的房间已经熄了灯。她走进自己屋内,合上门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片刻,才从袖中取出那三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急着看那枚玉佩,先翻开旧册子。册子只有薄薄十几页,纸页泛黄,字迹端正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账目。她翻了数页,忽然停住——在其中一页的夹层中,露出一角折叠的地图。她轻轻将那页地图抽出来,展开一看——纸上画着通州北城一座旧码头的布局,巷道、仓房、水闸的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一座仓房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“温”字。
沈清漪的目光落在那座仓房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她将地图收起,将旧册子与玉佩包进一块细绢里,锁进床头暗柜中。祖母留下的线索指向通州——那只紫檀木匣,很可能就在那座旧码头的仓房之中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从缝里灌进来,微凉,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。她站在窗边,望着远处城楼的轮廓,在黑暗中静立了许久。温老爷已回通州,周掌柜还在城中打转,而那只紫檀木匣不在通州码头,却在城北旧仓中。她合上窗,将梅花铜片在指间转了半圈,又收入里衣暗袋中。今夜她没有插回合簪,只将簪身放在枕侧,合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