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，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即刻起身，枕着手臂静静躺了片刻。昨夜自旧庄带回的旧册、玉佩与信函仍锁在床头暗柜之中。可地图上的线条，和那处用朱笔圈出的仓房，她已在脑海中反复描画了不知多少遍。终于，她坐起身来，披衣走到暗柜前，取出旧册，没有点灯，只借着窗纸上透进的微光，将那张地图再次展开。
纸页泛黄，边角磨出细碎的毛边，但线条依旧清晰分明。这一次，她注意到一处昨日疏忽的细节：在朱笔圈出的仓房旁边，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，墨色比正文淡了许多，形似两扇门扉。她微眯起眼，凑近细看，正是侧门的旧符号。这座仓房，不止一个入口。
她将地图仔细折好，放回旧册夹层中，重新锁入暗柜，这才唤王嬷嬷进来。
王嬷嬷端着铜盆跨进门来。沈清漪净了手，低声问道：“恒记那边，可有人能替我传一封密信到通州？”
王嬷嬷放下铜盆，略一沉吟：“有。恒记每周有商队往返通州，两日后发车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两日后发车，途中若无意外，大壮收到信约在四日之后。她取出一张窄纸，没有落一字，只画上了一个与地图完全相同的“两扇门”标记，再在标记下方添了一个圆圈。她折好，递到王嬷嬷手中：“让他们用最快的渠道传到大壮手上。他认得我的字，也认得这个记号。告诉他，找仓房旁边的小门。”
王嬷嬷没有多问，将纸条收进袖中，转身出去了。
辰时，春杏来传话，说林氏请她到正厅说话。沈清漪换了件素净衣裳过去。
正厅里，林氏正坐在桌边理着一沓账册，见她进来，笑着指指旁边的椅子：“清漪来得正好，我正理秋日添衣的单子，你帮我看看这几处料子的价目可还对。”沈清漪应声落座，接过单子扫了几眼，随口说出几处修改。林氏一边记，一边叹了声气：“你父亲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，信写得勤。昨儿一天，门房就往通州那边递了三封信去。我问了一句是什么事，他只摆了摆手，说‘旧账的事，你不懂’。”她稍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通州能有什么旧账？这些年可没见他与那边有过什么往来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，目光落在手中单子上，仿佛正专注地细瞧价目。片刻后她抬起头道：“母亲这几处记的价比市面低了些，想来是相熟的铺子给的折扣。”林氏接过单子看了看，果然不再提通州的事。沈清漪又陪她说了几句家常，起身告辞。
出了正厅，日光正好。她沿着回廊款步往回走，行至月洞门附近，又看见了沈清柔。她站在廊下，手中空空，像是在等她。这一次，她并未见着人就转身离去，只静静立着，待沈清漪走近，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：“父亲递出去的信，是给温老爷的。”
沈清漪脚步微顿，没有立刻接话。沈清柔也没有再多说一句，像是完成了一桩任务，转身朝反方向走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的阴影里。
沈清漪站在廊下，目送她远去，心头那根线不由又绷紧了几分。沈清柔两次送来的消息，一次比一次具体，一次比一次笃定——温老爷的行程、周掌柜的动向、沈正廷的信件去向。她像长了一双眼睛，安在她本不该接触的地方。沈清漪收回目光，继续往院中走去。
回到院中已是巳时末。翠儿在廊下晾晒衣裳，见她回来，照常笑着迎上来。沈清漪与她说了两句闲话，便转进了屋。
午后，赵先生从后门递进来一张窄条。王嬷嬷趁翠儿在厨房忙碌，将纸条悄悄送入沈清漪手中。展开一看，上面写着：“周掌柜今日午后再次出城，去了城西旧庄。进庄约一盏茶后离开，面色不豫，像是发现了什么。”
沈清漪将纸条在指间捻了片刻，才慢慢松开。周掌柜发现暗门被动过了。她昨日虽已将那处恢复原样，可机关开启过后的细微痕迹，落在有心人眼中，便可能露出破绽。她原以为周掌柜还会再等两日，没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。更让她警觉的是——那人发现了异样，却没有声张，只阴沉着脸离去。这说明他已将怀疑的对象锁定在少数几人身上，而她，恐怕排在头一个。
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，只低声吩咐王嬷嬷道：“传话给恒记，加派人手，盯紧周掌柜这几日的动向。他若再有动作，立刻报来。”王嬷嬷应下，转身出门。
傍晚时分，翠儿端来晚饭，沈清漪照常与她说了几句闲话，便让她退下了。翠儿出去后，她独自坐在窗边，将合簪拔下，在暮色中轻轻转动。簪尾严丝合缝，昨夜嵌入又取出的梅花铜片，早已归回簪身之中。她又旋开簪帽，取出铜片就着余光看了一眼，确认没有损伤，才重新装好。她合拢掌心，将合簪攥了一攥，却没有插回发间，只放在了桌上。
入夜后，王嬷嬷从后门回来，神色间带着一抹喜意。一进门便压着声音道：“小姐，恒记有大壮少爷的信，加急送到，今儿傍晚刚到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，递到沈清漪手中。沈清漪拆开，就着灯光抽出信纸。
大壮的字迹依旧潦草，像是赶着落笔。信中写道：已按地图找到通州城北旧码头的那座仓房。仓房确属温家别业，外墙爬满青藤，看上去像是经年无人问津。但门口换了新锁，锁孔周围没有锈迹——是近日才装上的。大壮没有轻举妄动，只在远处观察了半晌，便撤了回去。信的末尾，他又添了一行：趁无人绕到仓房后方，看见了一扇小门，门上的锁也是新的。
沈清漪将信读完，过了好一阵才放下。仓房装了新锁，侧门也换了新锁——若那处真是座废弃的旧仓，温家不会无缘无故这般修缮。那只紫檀木匣，极有可能就在仓房之中。大壮已经确认了位置，看见了侧门，可他一个人无法在不惊动温家的前提下打开那道锁。她需要尽快派人到通州接应。
她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隙，夜风漏进来，带着凉意。她立于黑暗中片刻，做了决定。
她唤王嬷嬷进来，低声道：“你连夜去恒记一趟，告诉萧景琰，请他挑两个稳妥的面生人手，明日一早启程赶往通州，与我们会合。他们到了通州之后，先不急着靠近仓房，只在周围盯着，等我的信。”
“小姐还要传什么话吗？”王嬷嬷问。
沈清漪沉吟片刻：“再让他帮我请青桐来一趟，越快越好。”
王嬷嬷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坐回灯下，将地图又在灯下展开，指尖落在小门的标记上。祖母留下的梅花铜片，或许不仅开得了井壁暗格的锁，也开得了通州仓房那扇小门的锁。而青桐——祖母生前为数不多仍在世且足可信赖的旧人——也许正是打开通州这条路上另一重锁的钥匙。她折好地图，收入袖中，起身吹熄灯火。
夜色沉沉，远处传来二更鼓声。她躺在床上，合上眼，脑海中仍铺着那张地图的轮廓。仓房、小门、新锁——三样东西拼在一处，渐渐指向同一个答案。她翻了个身，将合簪压在枕下，在浓重的夜色中慢慢沉入浅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