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王嬷嬷从院外回来，进门便压着嗓子禀道：“小姐，青桐姑娘到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梳子，起身迎到门口。青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，头发拢在帕子里，肩上搭着一条旧褡裢，活脱脱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花婆子。两人没有寒暄，沈清漪侧身让她进来，又让王嬷嬷守在外间。
青桐落座后没有绕弯子，直截了当地问：“大小姐急着寻我，是为了通州的事？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图，在桌上展开：“祖母在旧庄的暗格里留下这张图，指向通州城北旧码头的一座仓房。大壮已去确认过，那处确属温家别业，门口装了新锁。”她抬眼看着青桐，“你从小跟着祖母，可知道那处仓房的来历？”
青桐盯着地图上朱笔圈出的位置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道：“这处仓房，老太太生前没跟我说过地名，只说过一件事——她说通州有一处旧仓，里头锁着一桩旧事的根。若能找到那处，便能叫一些人夜不能寐。”她抬起目光，顿了顿，“老太太还说过，那处仓房的钥匙，从来不在温家人手里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动。不在温家人手里，那便是在祖母手里——而祖母留下的合簪与梅花铜片，或许正是那把钥匙。她没有急着追问，示意青桐继续说。
青桐接着说道：“老太太在通州有一户故交，姓吴，在旧码头上摆了个茶水摊子。老太太早年帮扶过他家，对他家有恩。他家摊子后墙上有个记号——三道白漆划痕，老太太说那是她与吴家约定的暗记。若有人拿着这个暗记去找吴家，吴家必定竭力相助。”
沈清漪静静听完，问：“这个记号，周掌柜可知道？”
青桐摇头：“周掌柜只知废井，不知仓房，也不曾听老太太提过吴家。”
沈清漪略一沉吟：“那我写一封信，你替我带去通州。”她走到妆台前，取了一张窄纸，没有多写，只画了三道竖纹，又在下方落了一朵六瓣花。她将纸条折好，递到青桐手中：“到了通州，你先找吴家，拿这封信给他看。然后去城北旧码头，找大壮——他会在仓房附近等你的消息。你们不要急着动手，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青桐接过纸条，贴身收了：“大小姐何时动身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还需安排两日。你到通州之后，若有什么变故，让大壮用恒记的渠道传信回来。”青桐应下，不再多问，起身告辞。王嬷嬷送她出了院门，又绕了一截路，确认无人看见，才转回来。
送走青桐，沈清漪又在屋内坐了一会儿。她将地图重新折好，放进暗柜，指尖在柜门内侧停了一瞬，才合上。通州那边，吴家是祖母留下的暗线，恒记的人手也已派出，现在只等她本人动身了。
午后，林氏遣春杏来传话，请她到正厅坐坐。沈清漪换了一件素净衣裳过去。她进门时，林氏正坐在玫瑰椅上看一张帖子，见她来了，笑着招手：“清漪来得正好，你快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漪上前接过帖子。上面是崇安侯夫人托人捎来的话——萧家那边有意与沈家走得近些，话里话外的意思，是想为萧景琰与沈家嫡女议亲。沈清漪的目光在“萧家”两个字上停了片刻，面上不露分毫，只将帖子轻轻放回桌上。
林氏放下茶盏，不紧不慢道：“萧家虽是商户出身，但萧公子人品才学都不错，又在京城开了恒记布庄，算是站稳了脚跟。你父亲的意思是，萧家根基浅了些，不过若你点头，他也不好说什么。”她说到这儿，顿了顿，看向沈清漪，“清漪，你是个有主意的人。这桩事，你自己怎么看？”
沈清漪没有急着回答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后才慢慢开口：“母亲说的是。婚姻大事，自该慎重——萧公子的品性女儿也略有所闻。只是祖母过世未满三年，婚仪不宜太过铺张。若真要议，也该先为祖母祈福，求她老人家庇佑才好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女儿想着，过几日去一趟城郊净慈寺，为祖母进几炷香。一来全了孝心，二来，也好静静想想这些事。”
林氏听了，像是颇为触动，叹道：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心重。也罢，进香是好事，我让人替你备车。”沈清漪起身道谢，又陪着说了几句家常，便告退回院。
出了正厅，日光已偏西。她没有立刻回院，沿着回廊慢慢走了一段。秋末的风带着凉意，从廊外一片枯荷上掠过，哗啦啦地响。她走上回廊尽头那道石桥时，迎面见沈清柔正站在桥边，望着水面出神。两人目光相触，沈清柔没有开口，只微微点了一下头，便移开了视线。沈清漪也没有停步，踩着桥面过去，走远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回到院中已是申时末。翠儿正在廊下收衣裳，见她回来，迎上来问：“姑娘可要摆饭？”沈清漪道：“再等等吧。”翠儿应了一声，又退了下去。
天色渐暗，院中笼上一层薄薄的暮色。沈清漪坐在窗前，没有点灯，只望着窗外出神。片刻后，王嬷嬷从后门闪身进来，径直走到她身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恒记那边刚刚传来急信，是大壮少爷的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，递了过来。
沈清漪接过展开。大壮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，几处甚至被墨渍洇开了——像是仓促之间写的。信上说，今日午后，仓房外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盯梢者，在巷口槐树下蹲了近半个时辰，后来又来了一人，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，便分头散开了。大壮觉得自己可能暴露了行踪，当机立断撤出了旧码头，绕远路换了两趟船才回到落脚处。他提醒沈清漪：仓房那边已经有人盯着了。
沈清漪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才慢慢折起来。陌生盯梢者出现在仓房附近——有人已经在那里设了埋伏，不是等着仓房里的东西被取走，就是等着某个人自投罗网。她想不到，除了自己，还有谁会在这时候去动那座仓房。温老爷回通州之后，仓房周围便有了眼线——这说明温老爷早就防备着会有人来取那只紫檀木匣。而那人在等的，也许正是持有合簪的人。
她将信纸在灯上引燃，看着它烧成灰烬。她没有再多想，低声对王嬷嬷道：“去恒记传话，让萧景琰明日傍晚之前，替我在城南岔道口备好一辆马车。不要车夫，赵先生来赶车。”
王嬷嬷一惊：“小姐，您这是要……”
沈清漪打断她：“提前动身，不能再等了。多等一日，大壮就多一分危险。”她望着窗外，夜色已将整个庭院吞没。远处城楼上传来更鼓声，她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很笃定：“明日傍晚出城。净慈寺那边，你安排人替我应付过去——就说我身子不适，在寺中多住几日。”王嬷嬷看了她一眼，终是没有再劝，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独坐了一会儿，从妆台暗屉中取出合簪。她握着簪身，指腹一寸寸拂过簪尾的纹路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片刻后，她将合簪轻轻簪回发间，指尖在簪尾上按了一按，像压下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标记。她合上眼，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，才起身走到床边，和衣躺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