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这儿?”
张大柱看着眼前快要塌了的土坯房,墙皮掉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,院门歪在一边,门板裂开条大缝,能直接瞅见里头乱糟糟的院子。这地方比他们渔村最破的屋子还寒碜。
江潮没说话,抬脚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,几个穿着花衬衫、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推搡。那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、还打着补丁的中山装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腿用胶布缠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却像钉子一样,死死盯着地面,任凭那几个混混怎么骂,就是不吭声。
“苏清风!别他妈给脸不要脸!”一个领头的混混揪住年轻人的衣领,“欠彪哥的钱,今天再不还,卸你一条腿信不信?”
“没钱。”苏清风声音干涩,但很平静,“论文发表了就有稿费。”
“稿费?你那些鬼画符的破纸,擦屁股都嫌硬!还稿费?”混混啐了一口,“彪哥说了,今天要么见钱,要么见血!”
江潮咳嗽了一声。
几个混混齐刷刷回头。领头的上下打量江潮和张大柱,见两人穿着普通,但气度不像一般人,尤其是前面那个年轻点的,眼神沉得很。
“看什么看?滚远点,这儿办事呢!”领头的不耐烦地挥手。
江潮没理他,目光越过混混,落在苏清风脸上。“苏清风同志?”
苏清风这才抬起眼,透过破碎的镜片看向江潮,眼神里除了疲惫,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。“你谁?”
“找你谈点事。”江潮说着,径直朝屋里走去,仿佛那几个混混是空气。
“哎!我他妈……”领头的混混想拦,张大柱往前一站,一米八几的个头,常年拉网练出的粗壮胳膊一横,瓮声瓮气道:“我老板找人,闲杂人等,外边等着。”
混混被张大柱的气势唬了一下,但仗着人多,还想嚷嚷。江潮已经走进了昏暗的堂屋。
屋里比外面还乱,唯一的桌子上堆满了写满公式和符号的草稿纸,地上也散落着不少。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块破黑板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,有些地方被擦掉又重写,痕迹叠着痕迹。
江潮走到黑板前,拿起半截粉笔。
苏清风跟了进来,皱着眉:“你到底……”
江潮抬手,示意他噤声。然后,在黑板上一个明显推导中断、留下问号的地方,流畅地写下一行复杂的公式。粉笔与黑板摩擦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苏清风起初只是随意瞥了一眼,随即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,几乎把脸贴到黑板上,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,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他死死盯着那行公式,嘴唇无声地翕动,手指不自觉地凌空比划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猛地转头看向江潮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热,“你怎么知道?这是我推了三个月没推出来的关键变换!这个迭代收敛的证明思路……天啊!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江潮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海外有位教授,也研究这个方向。我偶然看过他未发表的笔记。”
“教授?叫什么名字?哪个学校的?笔记呢?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苏清风一连串问题砸过来,完全忘了门外还有债主,也忘了眼前是个陌生人。
“笔记没了。教授也去世了。”江潮面不改色,“不过,他的一些想法,我大概记得。”
苏清风激动得在狭小的屋子里转了两圈,突然又扑回黑板前,抓起粉笔,就着江潮写的那行公式,飞快地往下推导,嘴里念念有词,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。
门外的混混等得不耐烦了,又开始叫骂。
江潮对张大柱使了个眼色。张大柱会意,走出去,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掏出两沓钱,都是十元大团结,崭新挺括。他数也没数,直接塞到领头混混手里。
“他的债,清了。拿着钱,滚蛋。再敢来打扰,”张大柱指了指院子角落一块垫脚的青石,走过去,弯腰,吐气开声,双臂肌肉贲起,竟把那块少说百十来斤的石块抱了起来,然后重重往地上一顿,“这石头就是下场。”
混混们看着那深深砸进土里的石头,又看看手里厚实的钞票,咽了口唾沫。领头的赶紧把钱揣进怀里,挤出个笑:“误会,都是误会!彪哥也是讲道理的嘛!走了走了!”说完,带着手下灰溜溜跑了。
张大柱回到屋里。江潮正指着墙角:“大柱,把东西搬进来。”
张大柱出去,从停在院外的三轮车上,搬下来一个沉重的纸箱,还有两个用泡沫和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件。
纸箱打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、雪白挺括的计算机打印纸,边缘裁切得极其精准,在昏暗的屋里仿佛能反光。这年头,这种高精度打印纸,很多研究所都未必能足量供应。
另外两个大件拆开包装,露出两台崭新的显示器,屏幕漆黑锃亮,外壳是罕见的乳白色,背后贴着全是外文的标签。原装进口货,有价无市。
苏清风终于从黑板前暂时回神,看到这些东西,又是一愣。“这些……给我?”
“给你的。”江潮说,“纸,写你的公式。显示器,接计算机看结果。我那里还有配套的主机和输入设备,比你现在用的穿孔纸带和示波器方便。”
苏清风抚摸着冰凉光滑的显示器外壳,手指有些抖。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,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更是他梦寐以求的研究条件。
“为什么?”他再次看向江潮,警惕并未完全消失,“你帮我清债,给我这些,想要什么?我除了这些没用的数学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你的数学。”江潮说得直接,“跟我走,去我的实验室。设备、材料、资金,只要合理,我都提供。你需要做的,就是继续研究,解决我提供给你的问题。”
“实验室?在哪里?研究什么?”
“海边,一个改造过的旧厂区。研究什么……”江潮顿了顿,“包括但不限于信号处理、算法优化、自动控制。具体问题,到了你会知道。”
苏清风沉默了很久。黑板上的公式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,眼前的设备是他不敢想的奢望。但他还是抬起头,瘦削的脸上带着天才特有的固执和骄傲:“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的研究,你不能不懂装懂乱指挥。第二,发表的论文,必须署我的名。第三,如果我觉得研究方向错误或者受到不合理限制,我有权停止并离开。”
江潮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我只要应用成果的所有权和优先使用权。署名权、学术自由,都是你的。但离开需要提前协商,毕竟我投入了资源。”
这个条件,公平得让苏清风有些意外。他仔细看着江潮的眼睛,想从中找出欺骗或者算计,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。
“好。”苏清风终于下定决心,“我跟你走。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现在。”
收拾东西很简单,苏清风几乎没什么行李,除了几件破衣服,就是几大捆手稿和几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数学专著。他把手稿小心翼翼装进江潮带来的一个结实帆布袋里,又把打印纸和显示器重新包好。
张大柱蹬三轮,载着设备和苏清风那点家当。江潮和苏清风步行跟在后面,准备去县城边上的小停车场坐那辆旧吉普。
刚走出这片破败的居民区,拐上一条相对僻静的土路,江潮脚步微微一顿。
前方路口,斜刺里歪歪扭扭停着两辆自行车,三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,眼神不时瞟向他们来的方向。其中一个人,江潮有点印象,是以前跟着赵富贵混过的一个小喽啰,后来赵富贵倒了树倒猢狲散,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。
那三人看到江潮他们,尤其是看到三轮车上的显示器和纸箱,眼睛一亮,互相使了个眼色,站了起来,不紧不慢地挡在了路中间。
“江老板,好久不见啊。”那个前喽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“这是发了大财,又弄到好东西了?车上这白箱子,是进口电视吧?借哥们儿瞧瞧?”
苏清风脸色一紧,下意识往江潮身边靠了靠。
张大柱停下车,握紧了车把,眼神凶了起来。
江潮却似乎并不意外。他低声对张大柱快速说了几句。张大柱先是一愣,随即点头。
“大柱,你带东西,原路返回,绕西头那条大路去停车场。”江潮吩咐完,又对苏清风说,“苏工,上车,坐我后面。”
苏清风还没明白,江潮已经走到三轮车旁,从车斗杂物里拎出两个旧麻袋,扔给张大柱。张大柱接过,迅速把显示器和纸箱用麻袋盖住,调转车头,瞪起三轮就往回跑,速度飞快。
那三个混混一看主要“肥羊”要跑,骂了一句,有两个立刻骑上自行车去追张大柱。
剩下那个前喽啰和另一个混混,则朝着江潮和苏清风逼过来。“江老板,别急着走啊,咱们叙叙旧……”
江潮没理他们,一把拉过还在发愣的苏清风,跑到土路旁边一条更窄的、长满杂草的田埂边。那里靠着一辆半旧的二八杠自行车,后轮旁边,还倚着一辆更破的、但保养得不错的摩托车。
“上去!”江潮跨上摩托车,一脚踹着。
苏清风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后座,刚坐稳,江潮已经拧动油门,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,猛地窜了出去,沿着狭窄的田埂颠簸前行。
“妈的!他有摩托车!”两个混混追到田埂边,自行车根本进不去,只能干瞪眼。
摩托车在田间小路上灵活穿梭,很快就把骂声甩在了后面。苏清风紧紧抓着江潮的衣服,风呼呼刮过耳朵,两边的稻田快速倒退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堵路?还提前准备了摩托车?”苏清风在风声中大声问。
江潮没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来一点:“猜的。赵富贵虽然倒了,总有几个不甘心的。你苏清风的名字,在黑市上值点钱,有人想拿你换好处,不奇怪。”
苏清风心里一沉,但看着江潮沉稳开车的背影,又莫名安定了些。
摩托车一路颠簸,终于驶上了一条砂石路,远处,已经能看到蔚蓝的海平面。
海边,那片由旧罐头厂改造的实验室厂房静静矗立。外墙新刷了白灰,在阳光下有些晃眼。
摩托车在厂门口停下。王德发听到动静,从里面跑出来,看到江潮带着个眼镜片都快掉了的瘦高个回来,松了口气:“潮哥,你可回来了!大柱刚也到了,说有人追,他没走大路,钻巷子甩掉的。”
江潮点点头,下了车。苏清风也跟着下来,腿有点软,扶了扶歪掉的眼镜,打量着眼前的建筑。
厂房里面比他想象中整洁得多,虽然还能看出旧厂房的框架,但地面平整,电线管路走得规整,靠墙放着几张长条桌,上面已经摆了几台他叫不出型号但看起来挺复杂的电子设备。最里面用玻璃隔出了一个小间,隐约能看到更大的机器轮廓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和松香味,还有一种……属于“未来”的、井然有序的气息。
张大柱从里面走出来,嘿嘿一笑:“东西都没事。”
江潮带着苏清风走进厂房,指了指一张已经收拾出来的、靠窗的桌子,上面甚至摆了一盏新台灯。“这里以后是你的工作区。设备会陆续配齐。那边玻璃房是精密加工和测试区,还在调试。”
苏清风走到桌前,放下一直紧紧抱着的帆布袋。他摸了摸光滑的桌面,看了看窗外不远处的海,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沉默的机器。
“第一个问题是什么?”他直接问,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,仿佛刚才的逃亡从未发生。
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,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是他根据“未来档案”里模糊记忆,结合当前一重工数控机床实际痛点,整理出的几个算法优化方向摘要,主要是关于插补精度和动态响应滞后的。
“看看这个。省一重工引进的数控系统,加工复杂曲面时总有微小误差累积,速度一快就抖。现有的控制算法不行。我需要一个新的、更快的、更稳定的核心运算方法。”
苏清风接过笔记本,只扫了几眼那些简略的描述和零散的数学表达,眉头就皱了起来,随即又舒展开,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。
“有意思……这是离散系统的实时优化问题,牵涉到采样、滤波和预测……给我点时间。”他立刻拉开椅子坐下,甚至忘了跟江潮客气一句,就从帆布袋里抽出稿纸和笔,趴在那里写画起来,完全沉浸了进去。
江潮看着苏清风迅速进入状态的背影,对王德发和张大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悄悄退出了这片即将被公式和灵感充斥的区域。
走到厂房门口,海风吹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
王德发小声问:“潮哥,这人……真能行?看着像个书呆子。”
江潮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,没有回答。
行不行?他想起前世那些改变世界的算法背后,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。那些名字在最初,或许也像今天的苏清风一样,蜷缩在破旧的屋子里,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,却固执地守着脑海里的星辰大海。
钱,通过日元套汇和索赔,正在聚集。
权,通过周国强和潜在的贡献,正在搭建庇护。
现在,最稀缺、最不可替代的“大脑”,也终于落位。
那个从海边破屋醒来时,一无所有、只有满腔不甘和一段未来记忆的渔夫,此刻,脚下仿佛传来了第一块基石稳稳嵌入大地的震动。
虽然轻微,却足够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