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一夜。天色将明未明时,道旁的田垄与屋舍自沉沉夜色中缓缓浮出,轮廓由虚渐实。沈清漪掀开车帘一角,瞧见远处横着一道灰濛濛的水线——那是运河的支流,沿此水再往北,便是通州了。她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,未曾出声。赵先生的声音自车辕前传来:“姑娘,前面有个小镇,可要歇一歇,给马喂些水?”沈清漪道:“歇吧,但别耽搁太久。”
车停在一间临官道的茶棚旁。沈清漪未下车,只接过赵先生端来的一碗热水,双手捧着,慢慢饮了几口。晨风自帘缝渗入,裹着水汽与柴火气。她放下碗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条,展开又看了一遍——是青桐的笔迹,寥寥数行:“吴伯已应下。另有两件事要报:一、温家自昨日始,往仓房方向加派了人手,昼夜轮值,像是料到了什么;二、大壮哥已转移到码头下游第三座桥下的船屋里,暂安。青桐。”她将纸条凑近碗口的水汽,看那墨迹一点点洇开模糊,方将湿透的纸团塞回袖中。
温家加派了人手。她按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——温老爷已在仓房四周布下防备。他不是怕人去取匣,他是怕取匣的人已经到了。沈清漪重新掀开车帘一条缝,看着道旁渐渐密起来的行人车马。越近通州,路上便越是喧腾,马车、骡车、挑担的行商混在一处,人声嘈杂。她合上帘子,压低嗓音对赵先生道:“进城之后,不走大路。先在城南骡马市绕一圈,再往北走。”赵先生应了一声:“明白。”车轮重新转动,混入南下北上的车流之中。
午前,马车在通州城南一条小巷深处停下。青桐已在巷口候着,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肩上挎条旧褡裢,像个找活干的短工。她没有迎上来,只与赵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,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沈清漪下车跟上,七拐八绕后,进了一间挂着旧招牌的茶水铺后院。青桐合上门,自灶台下取出一只粗陶碗,碗底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,递给沈清漪:“吴伯给的,说是仓房那边的图,请大小姐过目。”沈清漪展开纸条,上面画着仓房内外的粗略布局——正门、侧门、两扇天窗的位置,另有一条自屋后水沟通往仓房底部的暗渠。吴伯特意在暗渠旁画了个圈,旁写二字:“可入。”她将纸条折好收下,问青桐:“大壮现在可安全?”青桐道:“安全。船屋在码头下游,地方偏,白天没人经过。大壮哥傍晚来一趟,到时候再商量。”
午后,沈清漪在茶水铺后院的小屋里歇了片刻。她没有躺下,只坐在窗边。日光透旧窗纸照进来,落在手边的合簪上,乌沉簪身泛着幽微的暗光。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空落落的位置,才想起合簪正搁在桌上。她拿起合簪,旋开簪尾,取出那枚梅花铜片,放在指尖转了转,确认完好无损,方重新装好。她将合簪插回发间,指尖在簪尾轻轻一按,仿佛压下一个无声的标记。屋外传来轻叩声,青桐在门外低声道:“大小姐,大壮哥来了。”沈清漪起身开了门。
大壮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,面色晒得黧黑,但精神还算健旺。他进门没有客套,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歪扭的纸,摊在桌面:“我昨夜又摸去瞧了一趟。仓房正门锁着,侧门也锁着,但正门那把锁是挂上的虚锁,真正铰住门闩的是侧门那把梅花芯锁。傍晚换值的时候,正门看守会走开半盏茶的工夫,那会儿绕到侧门,恰好落在换值空档里。”他用粗粝的手指敲了敲纸上侧门的位置,“只要两息之内捅开锁簧,就不会惊动人。”沈清漪听完,目光落在那张粗糙的地图上,没有说话。大壮也不催,只静静候着。片刻后,她抬起眼,问:“你方才说,侧门的锁是梅花芯六瓣簧?”
大壮点头:“我隔着门缝瞧过,锁芯形制特殊,六瓣花,从没见过。寻常钥匙捅不进去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“那就对了。”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合簪,没有再多作解释。
傍晚,暮色沉沉压下来。沈清漪换了一件鸦青色短袄,头发用帕子紧紧包住,从茶水铺后门出发。青桐引路,大壮殿后,三人沿巷子穿行,很快汇入运河边的人流。旧码头沿岸泊着数十条货船,桅杆林立,炊烟从船尾棚子里升起,混着河水的腥气。大壮带着他们绕过码头最热闹的一段,沿河岸向下游走,路渐窄,人渐稀。在一处废弃石阶前他停下脚步,蹲下身,伸出食指往对面一指:“仓房就在那片黑瓦顶后头,门口挂着两盏风灯。”沈清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望见一丛低矮屋檐隐在夜色里,檐下悬着两盏昏黄的灯,光晕在河风里晃动。她循着大壮手指的方向,看到了那扇侧门——一扇窄窄的木门,嵌在仓房山墙上,被夜色与杂草半掩着,门板上挂一把铜锁,锁体厚重,在暗处泛着冷冷的光。她没有急着上前,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那两盏风灯悬在正门口,光晕照不到侧门这边,侧门落在一片昏昧的阴影中。等了片刻,正门方向传来一声咳嗽,两道影子在灯下晃了晃,其中一人往巷道方向走去——那是换值的人走开了。沈清漪吸了口气,低声对大壮与青桐道:“你们留在这里,我过去。”大壮张口欲言,被她抬手止住。
她沿着河岸阴影快步贴近侧门,蹲下,自发间抽出合簪,三转旋开簪尾,取出梅花铜片。铜片在指间薄而凉,她将之对准锁孔,贴着锁芯插入。锁芯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,她屏住呼吸,握着铜片继续向内推,感觉到簧片在指尖抵住锁芯时触到一道浅浅的凹口——她将铜片微微向右拧了一线。咔。一声极轻的响动,锁舌弹开。她取出铜片,旋回合簪,重新插回发间,伸手推开侧门,侧身闪了进去。
门内一片漆黑,浓重的霉味和木头朽坏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她立在门边没有立刻移动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借天窗透进的一点微光,看清了仓房内的轮廓——屋梁高大,四周堆着许多盖了油布的木箱,中央摆着一只长条木架,架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。匣身乌沉,大半覆着积尘,并不见经心保管的痕迹,像是经年累月无人触动。沈清漪一步步走过去,在木架前停下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匣盖上顿了一息,没有多犹豫,轻轻掀开了匣盖。
匣中铺着一层发黄的棉布,布上放着一只叠好的旧信封、一枚铜钥匙、一卷用细麻绳扎紧的纸束。她先将信封取起,抽出内页——纸张泛黄,字迹是她熟悉的祖母笔体,开头写道:“沈门刘氏书与吾孙。”她来不及细读,只就天窗漏下的微光扫了几行,心口便微微一沉。身后,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什么人碰倒了一只木箱。沈清漪迅速将信折好,连同铜钥匙与那纸卷一起拢入袖中,合上匣盖,转身向侧门走去。她拉开侧门,夜色扑面而来,带着河风的凉意。
她没有回头,沿河岸的阴影快步走回大壮与青桐等候处,低声说了两个字:“走。”三人沿河岸急速撤离,脚步声被风声与水声掩住。那座仓房在夜色中渐渐退远,只剩两盏昏黄的灯火,在河风里一明一灭,像两只睁着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