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沈清漪便醒了。她坐在妆台前，从里衣暗袋中取出铜钥匙、祖母的信与旧庄地契，在晨光中逐一审视。铜钥匙匙柄上的“沈”字清晰可辨，形制古朴，与府中常见的钥匙大不相同。她将钥匙握在掌中掂了掂，向屏风外问了一声：“嬷嬷，老太太生前可还留下没打开过的箱笼？”
王嬷嬷正在外间收拾茶盏，闻声进来，想了想道：“老太太的东西，当初都是林氏让人收拾的。值钱的归了库房，剩下的旧书旧物，锁在东厢那两只樟木箱里，说是等小姐大了再慢慢理。”她停了停，“小姐怎么忽然想起这个？”
沈清漪没有正面回答，只道：“一会儿我过去看看。”
辰时二刻，林氏遣春杏来传话，说请她到正厅坐坐。沈清漪将钥匙重新收好，换了件衣裳过去。正厅里林氏正在看一张帖子，见她进来，放下帖子笑道：“清漪回来了，净慈寺住得可好？我看你气色比走时好多了。”沈清漪行了礼，道：“山上安静，夜里睡得踏实。”她知道王嬷嬷安排了人在净慈寺扮作她住了两日，寺中已留下了完整的进香记录，如今只需与林氏话对上就行了。林氏没有多疑，又说了一阵家常，话题便拐到了她不愿意接的方向上：“对了，萧家那桩事，你父亲前日又提了一次。崇安侯夫人那边也托人来问，说萧家公子有意正式下聘。”她看着沈清漪，“你意下如何？”
沈清漪垂下眼帘，沉默了一瞬，才道：“母亲，祖母过世未满三年，女儿想在祖母灵前多尽孝心。这桩事，可否容女儿再等些时日？”林氏微微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也罢，你素来心重。只是下聘之事，也拖不了太久，你心里有数便好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，没有再多言。又坐了片刻，便告退出正厅。
廊下日光正好，她沿着回廊往回走。刚转过月洞门，便见沈清柔倚在廊柱边，手里捏着一片枯叶，像是等了不少时候。她没有寒暄，也没有绕弯子，见沈清漪走近，声音不高不低道：“你不在的这两日，有人往翠儿屋里递过两次东西。我没看清是什么，但递东西的都是同一个婆子，穿靛蓝布衫，包着头巾。”她说完便转身走了，像只是随口漏出的一句话。沈清漪站在廊下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，没有开口追问，也没有停留，继续朝院中走去。回到院中，她在门口站了站，看了一眼翠儿屋子的方向——门窗紧闭，像是没有人。她低声对王嬷嬷道：“老太太的东西，可还在东厢？”王嬷嬷道：“在，一直锁着，没动过。”沈清漪道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东厢角落堆着两只樟木箱，箱盖上积了一层薄灰。王嬷嬷用布擦了擦锁口，找出钥匙开了锁。箱内装得整整齐齐，大多是旧书、旧衣裳和几件寻常物件。沈清漪蹲下身，一件一件翻过去，在箱底一件蓝布包袱里，摸到一只硬邦邦的东西。她解开包袱，里面是一只书匣，紫檀木质的，约一尺见方，通体素面，只在匣盖边缘嵌着一道铜边。她仔细端详那锁孔，形制方正，与寻常锁具不同。她从袖中取出铜钥匙，对准锁孔插入，轻轻一转。一声清脆的“嗒”声后，锁舌弹开。王嬷嬷在旁边低声道：“是老太太的东西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，掀开匣盖。
匣内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布，布上放着一册手掌宽的手记。封皮无字，装订线已经泛黄发脆，翻开时纸页几乎要从线口脱落。她小心地翻了几页，纸上的字迹是祖母的——密密麻麻记着十一年前的旧账与往来人名，她扫了几眼，便见其中数处出现“温”、“程”、“萧”三个姓氏。她将那三页反复看了两遍，又将手记包好，藏入怀中，将书匣合上，重新锁好，放回蓝布包袱里，掩回箱底。做完这些，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上的灰，声音平常：“这里没什么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午后，翠儿从角门回来。沈清漪正在窗边坐着，见她进院，笑道：“你这两日歇得可好？面色看着比先前好多了。”翠儿笑道：“多谢姑娘记挂，奴婢已经大好了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
傍晚时分，翠儿又出了趟院子。回来时她脚步放得轻，神色如常，径直进了自己屋子。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，她出来对沈清漪道：“姑娘，奴婢去厨下给您端碗银耳羹来。”沈清漪正低头看书，头也不抬道：“去吧。”翠儿的脚步声远去后，她放下书，朝王嬷嬷点了点头。王嬷嬷闪身进了翠儿屋子。片刻后出来，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。她走到沈清漪面前，将油纸包打开——里面果真是一小包药材，并一张叠好的字条。沈清漪展开字条，上面写着一行极细的字：“今夜西角门外，有人来取东西。”她将字条看了一遍，原样折好，放回油纸包中，交还王嬷嬷：“放回原处。”王嬷嬷接过去，重新包好，送回翠儿枕下。
入夜后，院中寂静。沈清漪没有点灯，也没有睡，只坐在窗边暗影里，听着院中的动静。三更时分，隔壁屋门轻轻响了一声。沈清漪将窗纸推开一条细缝，看见翠儿披了一件外衣，从屋中走出，绕过院角，向西角门方向去了。沈清漪起身，跟了出去。她脚步极轻，贴着墙根的阴影走。翠儿在西角门内站定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门外传来极轻的两下叩声。翠儿拉开门闩，门缝里闪进来一个灰衣男人，身形高大，面容隐在廊檐的暗影中看不清。那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，翠儿点了点头，从袖中取出那只油纸包递了过去。灰衣人接过，没有多话，只低声说了一句“告诉他，三日内回话”，便转身拉开角门走了。他转身的一瞬，腰间被门缝透进的月光照了一下——沈清漪看清了，那是一枚系在腰间的铜牌，约一掌长，形状方正，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。像是官府制式的腰牌。
翠儿关好角门，在原处站了片刻，才转身往回走。脚步声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沈清漪退到墙根后，等她走进院子，才从阴影中走出来。她没有立刻回屋，先站在西角门内侧，看了看那扇门——门闩已经合上，地上留着一点灰衣人的脚印。她蹲下来看了看，又直起身，循原路退回了自己屋中。
王嬷嬷还在等着。沈清漪进门后没有坐下，先取出怀中的手记，在灯下翻开。她从那几页反复出现“温”、“程”、“萧”字样的地方重新看起，将人名与往来时间一条一条在脑中过了一遍。温家的仓租旧账、程九经手的箱匣、萧家的旧谊与联姻——这三条线在她的脑海里慢慢交织，拼出一张网。她将手记合上，放在灯下，看了许久，开口说出今夜的第一句话：“那张网不只是罩着温家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也罩着我父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