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清漪便已坐在妆台前。她未曾梳洗,只披了一件旧衣,就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晨光,将祖母的手记摊开在桌面上。纸页泛黄,边角卷翘,装订线微微松动。她不敢用力翻动,只一页一页轻轻揭开,逐字读过去。
她已不知读过多少遍。昨夜自西角门回来后,她便在灯下将手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又在脑海中将这些年拼凑出的线索与账目一一对照。恒记旧簿册里那笔“通州沈氏”的订货、祖母与程九的通信、旧庄废井暗格中的黄铜箱匣、通州仓房中的紫檀木匣——每一样东西,都指向十一年前。而她眼前这册手记,像一只沉默的罗盘,将那些散落的线索重新归拢到一个方向。
翻到第十一页时,她的指尖停住了。页角有一道极浅的折痕,像是有人反复翻开过这一页。她对着光,将纸页微微倾斜,让晨光从侧面照过——那道折痕确实比其余页面都深些,纸面微微起毛,显然是祖母生前多次翻阅留下的。这一页记的是一笔通州仓租的来往数目,日期是十一年前九月,恰是祖母定做那只箱匣的前一个月。账目本身并无异常,出入数目清晰,往来商铺写得详实。她目光往下移,落在末尾的经手人一栏上——那里只写着一个字:“连”。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她没有立刻合上手记,先回身取出恒记旧簿册的抄录,翻开那几页早已翻得烂熟的记录,又取出程九信件的抄本,并排放在灯下。十一年前九月的账目,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的每一笔进出,她都一一对照过。温家的仓租、程九经手的箱匣、萧家的旧谊——手记中那页账目没有写温家,也没有写程九,但那笔通州仓租的货物来源与去向,却恰好与她查到的温家旧事吻合。经手人只有一个“连”字。
沈清漪将手记合上,放回枕下的暗格里,低声唤了王嬷嬷进来。
王嬷嬷端着水盆跨进门,见沈清漪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妆台前,便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今日可要出门?”
沈清漪接过帕子浸了水,头也不抬:“不出门。嬷嬷,你去门房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
王嬷嬷放下铜盆,走近两步:“小姐请说。”
沈清漪将帕子拧干,擦了擦脸:“老爷身边伺候的老人里,有没有一个名字里带‘连’字的?”
王嬷嬷微微一怔:“‘连’字?”她想了想,“老爷身边的老仆,老奴认得几个,倒没听说过名字里带连字的。小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沈清漪没有多解释,只道:“你只管替我打听,别让人留意。”
王嬷嬷应下,转身出去了。
她出门后,沈清漪重新坐回桌前,将手记又翻了一遍,目光在那页的折痕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合上收好。
辰时末,林氏遣春杏来传话,请她到正厅说话。沈清漪换了件淡青褙子,理了理鬓边的合簪,便往正厅去。
林氏正坐在正厅看帖子,见她进来,脸上便浮起笑意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崇安侯夫人的赏菊宴,帖子正式送来了,后日午后。”
沈清漪接过帖子扫了一眼,大红烫金的封面上写着她的名讳。她将帖子轻轻放回桌上,道:“侯夫人盛情相邀,女儿后日定好好准备。”
林氏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,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道:“听说萧公子也会去。侯夫人说,萧家虽是商籍,却是个知书达理的,打算引荐给几位老亲——”她说到这里,抬眼看向沈清漪,像是在等她接话。
沈清漪面色如常,只道:“侯夫人有心了。萧公子人品才学,京城中自有公论。女儿届时以礼相待便是。”
林氏没有再接这个话头,又说了几句家常,便放她走了。
出了正厅,日光已经升高了些,回廊上的光影斜斜洒在青石板上。沈清漪沿着回廊往回走,脚步不疾不徐,心里却在反复咀嚼林氏方才那句话。林氏这般直白地透露萧景琰的行程,与其说是提醒,不如说是一种试探——她在看沈清漪对萧家的态度有没有变。而她方才的回答滴水不漏,既没有拒绝,也没有显得热络。至于那场宴席,她已经想好了要借它做什么。
转过月洞门时,沈清柔正站在花圃边,手里掐着一根枯枝,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她见沈清漪走近,没有寒暄,也没有抬头,只将枯枝在指间转了半圈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自言自语:“父亲昨夜把书房里的老仆连三叫去了,说了半宿话。”她说完便松开手指,枯枝落地,她踩过去,径直往反方向走了。
沈清漪的脚步没有停,神色也没有变,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话。但“连三”这个名字,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,在她心中无声地沉了下去。她没有回头,继续沿着回廊走回院中。
午后,王嬷嬷从门房回来,等在屋里。沈清漪进门后,她跟上几步,将门掩上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门房的老张说,老爷身边确实有个老人叫连三。跟了老爷快二十年,管着老爷书房的杂务,旧书信也都是他经手整理的。”
沈清漪在桌边坐下来,又问:“他这几日可有异常?”
王嬷嬷想了想:“老张说,连三是个闷葫芦,平日里话少,也老实。但这几天,他常往外跑,说是替老爷送信。具体送给谁,门房也不清楚。”她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桩事。翠儿今日午后又出了趟院子,回来时,手腕上那只银镯子,换了个方向戴。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,只将手记从枕下取出,放在桌上。她的指腹抚过那页的折痕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个“连”字,才将手记合上。
“你让人留意着连三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若再出府,帮我看看他往哪个方向去。”
夜里,她重新翻开手记。这一回她看得极慢,逐页逐行扫过,连页角的污渍和墨点都不肯放过。翻到第十三页时,指腹擦过纸页边缘,觉察到一丝异样——纸页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,比纸稍厚一些,像是叠了一层薄薄的纸片。她小心地将书页分开,在第十三页的纸张内侧,发现一张与纸页同色的薄签。那张签条被折成极小的方块,嵌在纸页夹层中,不仔细摸很难觉察。她轻轻将签条抽出来,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两个字,墨色略浅,像是祖母晚年的笔迹。
“连三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两个字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她想起手记中那页折痕处的“连”字。祖母亲手将这个名字记了两遍——一遍藏在账目里,一遍封在纸页夹层中。她将那张薄签折好,连同手记一起收进暗格,然后吹熄了灯。
窗外夜色沉沉。连三——这个名字她记住了。她阖上眼,在黑暗中静静地想:祖母既然把这个名字留给了她,那这个人必然知道些什么。而她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让连三自己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