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王嬷嬷便顶着一身晨露从院门外进来,到了跟前才压低声音:“小姐,门房老张传过话来,说连三今儿一早又出去了,往城西方向去的。”
沈清漪正坐在妆台前挽发,手上动作未停,只问:“他这几日出府,可有规律?”
王嬷嬷略一沉吟:“老张留意过,说连三近日差不多隔天便出去一趟,都是早晨出门,午前折返。除了城西,有一回还往南边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老张还提了一句——连三出门时,怀里像是揣着东西。”
沈清漪将梳子搁下,没有立刻开口。连三是沈正廷身边管旧书信的老仆,替主家传递书信本不算什么稀罕事。但祖母手记中留下过名字的人,偏又在这节骨眼上频繁外出,便不能只当作寻常差事看待了。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了望院中渐渐铺开的天光,片刻后道:“他今日回来时,你设法让我见他一面。”
王嬷嬷瞧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应声退了出去。
辰时末,林氏派春杏来请,说赏菊宴的衣裳已送到了,请她过去试上一试。沈清漪理了理衣襟,便往正厅去。林氏正坐在厅中,身侧的小几上叠着一件藕荷色绣兰花的褙子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见她进門,林氏含笑道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侯夫人的赏菊宴,衣裳也该早些定下来。这件是城南锦绣阁送来的新料子,你瞧瞧合不合身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,接过衣裳,指尖抚过面料,心里却在思量旁的事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她将褙子展开端详片刻,道:“母亲眼光好,这件正合适。”林氏又说了几句宴席上的安排,话锋一转,落在了萧家身上:“昨日侯夫人那边带信儿来,说萧家公子已应了赏菊宴。侯夫人还提了一嘴,说萧公子有意在宴上拜会你父亲。”说着,目光便落在沈清漪脸上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沈清漪面色如常:“萧公子若来拜会父亲,那是他与父亲的事。女儿届时在席间,自然以礼相待。”林氏见她神色淡淡,也不再多言,只道:“那便好。侯夫人的宴席,你去露个脸,总没有错处。”沈清漪应下,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退了。
出了正厅,日光已然明亮起来。她沿着回廊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林氏那番话,明里是提醒宴席的安排,暗里仍是在试探她对萧家议亲的态度。她心里清楚,崇安侯夫人的那场宴席,大约就是林氏与侯夫人一同搭好的台子——将萧景琰引到她跟前,让两家“顺理成章”地走近。而她要做的是,让这个台子始终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中。
午后,院中静了下来。翠儿在廊下做针线,沈清漪在屋内翻了几页书。约莫未时初刻,王嬷嬷从院门进来,行至她身旁,低声道:“小姐,连三回来了。这会儿正往后院搬东西,经过西夹道。”沈清漪合上书卷,起身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没有换衣裳,只理了理鬓边碎发,便出了院子。西夹道通往书房后院,两侧种着冬青,平日里素来人少。沈清漪沿着夹道慢步过去,果然在拐角处看见一个灰衣老者,正佝偻着背,抱着一摞旧书往书房方向走。那人身形瘦小,背微微弓着,脚步不紧不慢,正是连三。沈清漪没有出声,只在夹道边上站定,像是无意间路过在此等人一般,安静候着。连三走到近前,抬头瞥见她,微微一怔,连忙放下怀中书册,躬身行了个礼:“大小姐。”
沈清漪微一点头,目光扫过地上那摞旧书,声音温和:“三叔这是替父亲搬书?”连三忙答道:“是。老爷要寻几本旧书,吩咐小的翻出来晒一晒,免得受了潮。”沈清漪没追问书的事,只望着他的脸,像在端详一个许久未曾见面的长辈,片刻后才道:“三叔在父亲身边,有二十年了吧?”连三垂着眼:“算起来,快二十年了。”沈清漪“嗯”了一声,似不经意般提起:“老太太在世时,您常替她老人家跑腿送信。那时候,辛苦您了。”连三面色微顿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垂下眼去:“大小姐说哪里话,老太太的事,是小的分内该做的。”说着弯下腰抱起书,像是要避开这话头。
沈清漪没有拦他,只在他擦身而过时,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:“我在老太太的旧物里,瞧见过一张签条,上头写着三叔的名字。”连三的脚步骤然顿住,抱着书僵在原地,背对着她,半晌才转过身来,面色带着几分不自然:“大小姐说的……是什么签条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她只看着他,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三叔忙吧,不打搅了。”说完便转身沿着夹道走了回去,没有再回头。
她知道,这句话已经足够了。连三既然听说了祖母留下的签条,便会在心里自己琢磨——她到底看见了什么,知道了多少,又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提起来。
回到院中,王嬷嬷迎上来,面带忧色:“小姐,您方才那样说,连三会不会——”沈清漪打断她:“不必担心。他若心里没鬼,这话便只是寻常寒暄;他若心里有鬼,自会来找我。”她走到窗边坐下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“等着便是。”
暮色四合,翠儿照常端了晚饭进来。沈清漪与她说了几句家常,便让她退下了。夜色渐浓,她坐在灯下,又将祖母的手记从头翻过一遍。窗棂外一片寂静,只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。她没有等到连三的消息,等到的是王嬷嬷从角门带回来的另一条线报:“小姐,赵先生刚传过话来——恒记那边查过了,那夜从角门与翠儿接头的灰衣人,腰间的铜牌像是北城巡检司的制式。”
沈清漪将手记合上,在灯下静了良久,才开口:“北城巡检司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。灰衣人的身份终于有了眉目——不是江湖人士,是官府的人。一个巡检司的差役,深夜与府中丫鬟接头递送油纸包,又留下“三日内回话”的口讯,这背后牵扯的,恐怕远不止翠儿一人的事。她将那夜所见悉数重新过了一遍:灰衣人的身形、腰间铜牌的形制、“告诉他,三日内回话”那句话。她反复揣度着,翠儿背后的人,究竟是谁。
夜更深了。她没有熄灯,将那枚铜钥匙握在掌中,指腹一遍遍摩挲柄上那个“沈”字,像是要从那两个字里,读出祖母当年写下它时的心绪。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仿佛院墙外有人踩过枯叶。她抬起眼,凝神听了片刻,那声音没有再响起。她将铜钥匙收回暗格,吹熄灯火,在黑暗中合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