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王嬷嬷便从角门快步进来，神色间带着几分收敛的凝重。沈清漪正坐在妆台前，执梳慢理云鬓，从镜中瞥见她的脸色，手上动作未停，只问：“查到了？”
王嬷嬷走到她身侧，压低声音：“恒记那边托了人仔细查验孙差役经手的文书往来。近半年来，他替温家递过三回文书，都是送往城内一处宅子——”她微微一顿，“那宅子，是林氏娘家的旧宅。”
沈清漪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即又缓缓将发通到底，声音却极平静：“夫人的娘家。”
王嬷嬷点头：“还有一桩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，“赵先生托人抄了一份门房记录。温家给夫人递过拜帖，不止一张。最近一张，就在侯府赏菊宴前一日。”
沈清漪展开纸条，扫了一眼。上面记着几个日期，最近的一个的确紧贴在赏菊宴前一天。她看了一遍，将纸条折好，递回王嬷嬷手中：“烧了。”
王嬷嬷接过，却没立刻走：“小姐，夫人与温家走得这样近。那日在侯府，温家表姑母提起婚事，怕不是巧合。”
沈清漪将合簪插回发间，望着镜中自己，片刻后道：“我知道。”她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“今日若夫人来请，我便过去。”
早膳时分，林氏果然遣春杏来请。沈清漪到时，林氏已坐在桌边，几碟粥点小菜冒着袅袅热气。见她进来，林氏笑着招手：“清漪来，坐下用膳。”语气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亲昵。沈清漪依言行礼落座。林氏亲自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，声音温婉：“昨日你父亲回来，提到你与温家表姑母在侯府见了面。”她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，“表姑母是长辈，她说的那些话，你也别全往心里去。只是——”她话锋一转，像是不经意带出，“温家那孩子，如今也是正经读书人，人品才学都不错。若真论起来，倒也不算委屈你。”
沈清漪放下汤匙，声音不急不徐：“母亲说的是。只是祖母孝期未满，女儿实在无心议及婚嫁。况且——”她抬眼看向林氏，目光平静，“父亲不也说那是陈年旧话，不必当真么？”
林氏被这话一堵，面上笑意未变，眼底却淡了几分。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，又说了几句家常，便放了沈清漪回去。沈清漪起身行礼，走出正厅时，余光瞥见林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——那不是舒心的姿态。
她沿着廊下往回走。日光斜斜照在廊柱上，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影子。走到夹道拐角处，她看见沈正廷正站在廊下，手里捏着一封信，像是刚从书房出来。他见沈清漪走近，没有立刻走开，反而站定了，似是有话要说。沈清漪走上前，行礼道：“父亲。”
沈正廷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斟酌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你母亲方才同你说了温家的事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母亲提了几句。”
沈正廷沉默片刻，将手中的信折好收进袖中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你祖母临终前，单独见过温家的人。”
沈清漪心口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祖母见过温家的人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沈正廷没有直接回答，只道：“那日我不在府中，是你祖母让人传话，请温家来了一位族人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移向远处那片枯败的荷塘，“至于他们说了什么，祖母没有告诉我。她只在我面前提过一句——‘温家的东西，不能留在沈家。’”
沈清漪等了片刻，见沈正廷没有再说话的意思，才轻轻道：“祖母说的‘东西’，是什么？”
沈正廷摇了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这么多年，我也一直在想——她说的到底是什么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困惑。沈清漪望着他的侧脸，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分。她没再追问，只道：“父亲今日说的，女儿记住了。”
沈正廷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沿着廊下慢慢走了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在廊下站了很久。祖母临终前单独见过温家的人——这件事父亲隐瞒了这么久，直到今日才肯说出口。而祖母那句“温家的东西，不能留在沈家”，像一把钥匙，在她心中打开了一扇新的门。她想起手记页边那句“勿使女入温门”，与“温家的东西，不能留在沈家”彼此呼应——祖母防着温家，防了不止一天。而她临终前还要见温家的人，是想做什么？是交代？是对峙？还是最后的警告？沈清漪想不出答案。
回到院中，她一整天都没有出门。午后，她坐在窗边，将那本手记又从头翻了一遍，目光在关于温家的记录上一行一行滑过去。她没有找到答案，但天色将暗时，王嬷嬷从角门带回一个消息：“小姐，恒记那边传话来，说方才孙差役又进了城，往咱们府方向来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记，目光沉了沉：“今夜，翠儿怕是要出门。”
入夜后，院中寂静。翠儿屋里的灯早早熄了，像是睡下了。沈清漪没有点灯，坐在窗边暗影里，等了一个时辰。三更时分，隔壁屋门果然轻轻响了一声。她将窗纸推开一条细缝，看见翠儿披了一件深色外衣，借着月色快步穿过院子，往西角门方向去了。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王嬷嬷。王嬷嬷会意，转身出了门，从另一条路绕向西角门。
沈清漪没有跟出去。她在黑暗中坐着，听着院外的动静。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王嬷嬷回来了。她手里多了一只油纸包，进门后压低声音：“翠儿刚把东西放在墙根底下，转身去查看角门外有人没有——老奴趁这个空当取了出来。”她将油纸包递到沈清漪面前。
沈清漪接过，借着月光一层层打开。包中只有一封信，信封没有封口，也没有写抬头，落款处却画着一枚极小的六瓣花印记。她将那枚印记凑近月光，辨认了片刻，指尖微微一紧——六瓣花的形状，与她合簪锁芯中那枚梅花铜片的造型并无二致。她将信纸抽出，展开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：“事未成，暂按兵勿动。待我示下。”字迹工整，没有署名，但这枚印记本身就是署名。
沈清漪在月光下将信纸看了两遍，折好，放回信封中，递回给王嬷嬷：“放回原处，别让翠儿察觉。”
王嬷嬷接过油纸包，重新包好，又出了门。
沈清漪仍坐在窗边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合簪。那枚六瓣花印记与她随身携带的合簪锁芯同形——这不是巧合。这封信背后的人，与祖母留下的旧物有关。而翠儿，只是那双递信的手。她握着那封信，想到一个可能：翠儿背后的人，会不会就是祖母临终前单独见过的那位温家族人？
夜色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片刻后，西角门方向响起一声门闩落下的响动——翠儿取回油纸包，回屋去了。沈清漪没有动，仍坐在窗前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过了很久，她低声对回来的王嬷嬷道：“嬷嬷，明日你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王嬷嬷走到她身旁：“小姐请说。”
沈清漪道：“找一封温家送进府里的旧帖子，我要看看温家惯用的信纸和笔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翠儿既然愿意替人送信，那我也该让她送一封信给她背后的那个人看看。”
王嬷嬷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只应了一声：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沈清漪仍坐着没有动。窗外月光照进来，落在那枚合簪上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合簪的尾部，指尖触到簪尾那道细小的凹槽——那是梅花铜片的入口。六瓣花印记，合簪锁芯，祖母的手记，温家的旧案……她忽然觉得自己离那根线头已经很近了。而这一次，她要亲手把那根线头从暗处拽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