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王嬷嬷便从门房取回那封温家旧帖。帖是上个月温家递进来给林氏的拜帖,大红纸面已泛出些陈旧的温润,落款处的印章却依然清晰如新。沈清漪将帖子摊在桌案上,又从袖中取出前夜截获的那封信,两厢并置。烛光摇摇,她看得极细——信纸的纹理、墨色的浓淡、印泥的深浅,一处都不曾放过。良久,她放下帖子,低声道:“帖子上的字,是温家二房老族亲手笔。那封信上的字迹虽刻意收敛,但起笔收势与帖子如出一辙——是同一个人。”
王嬷嬷神色微变:“替翠儿送信的人,是温家二房的老人?”
沈清漪未接话,只将帖子翻过来,仔细看了看纸背的暗纹。片刻后道:“嬷嬷,去找赵先生,让他弄一叠同款的温家笺纸来。要一模一样的。再替我寻一支旧笔——笔尖磨损得厉害些的。”她声音平静,像是安排一件寻常的针线活计。
王嬷嬷隐约明白了她的打算,没有多问,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辰时末,林氏又遣春杏来请,说温家递了帖子过来,请她过去一同看看。沈清漪到时,林氏正坐在正厅,手里捏着一张帖子,面上带着笑意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温家老太太下月初八寿辰,帖子送过来了。侯夫人也有意办一场小宴替她老人家暖寿,说想请你一同去。”
沈清漪接过帖子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应承,只道:“祖母孝期未满,女儿怕是不便过多出入宴席。”
林氏笑道:“侯夫人的面子,总不好驳。再说温家老太太是长辈,你便去露个面也是礼数。”
沈清漪将帖子放回桌上,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:“母亲说的是礼数。只是女儿想着,孝期未尽,若在宴席上引人议论,反倒给父亲和母亲添麻烦。”
林氏的笑容淡了一瞬,到底没再劝,只道:“那便再说吧。”沈清漪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时,林氏在她身后又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温家老太太寿辰那日,温家那孩子兴许也会去。”沈清漪脚步没停,只留下一句:“女儿记下了。”便出了正厅。
日光已经亮起来,她沿着廊下往回走,心里却在反复琢磨林氏方才那番话。林氏今日提起温家寿宴时,语气比前日更热络了几分——不像寻常的客套,倒像是急着要把这桩走动促成。一个做继母的,对继女的婚事这般上心,若说没有旁的因素在推动,怕是难以让人信服。正想着,转过月洞门时,迎面见沈清柔从花圃那边走来。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,沈清柔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进她耳中:“你那丫鬟,昨夜又出去了。”说完便不停步,径直往正厅方向去了。
沈清漪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,只将这句话记进了心里。翠儿昨夜那趟她知道的,也是她有意放出去的线。但沈清柔特意在这时候提这一句——是巧合,还是她又察觉了什么?她没有在廊下停留太久,径直回到院中。
午后,日光透过窗纸照进屋来,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。赵先生遣人送来的那叠温家笺纸已经到了,与旧帖的纸色、暗纹分毫不差。一支旧笔也送到了,笔尖磨得有些秃,正适合模仿老人书写时那种收势略滞的笔意。沈清漪在桌前坐下,将那封截获的信铺在面前,又研了墨。她没有急着落笔,而是先闭上眼,将信中字迹的起笔、收势、转折、连笔在脑中过了一遍——温家二房老族亲的字,行书底子,但年岁大了,腕力不济,横画末尾常有微微的颤意。她提笔蘸墨,在笺纸上试了一个“事”字,对照着看了一会儿,皱了皱眉,揉了重写。第二遍,收势仍嫌太利落。她调整了手腕的力道,第三遍才略满意。她没有停,继续将整句话练了三遍,才终于放下笔,取出一张干净的笺纸,一笔一画将那封“温家密信”落成。
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事缓则圆,不必过急。后日午时,城南茶楼候之。”字迹与那封信如出一辙,落款处也画了一枚六瓣花印记。她用的是与那封信同色的印泥,按压的力道也刻意模仿了那份信上印痕的深浅。信写好后,她对着光检查了一遍,才放进信封,递给王嬷嬷:“放在翠儿能找到的地方。她今日傍晚出院子时,会顺走这封信。”
王嬷嬷接过信,没有立刻动,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那封信的内容……温家的人看了会信么?”
沈清漪道:“他们会信的。这封信的笔迹、纸色、印记都做足了功夫。非但信,他们还会以为那封信真的是温家二房的老族亲写给翠儿背后之人的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,“而我让信上写的‘城南茶楼’,是温家自己的地盘——他们的人一到那里,必会放松警惕。到时候,他们在那儿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,便都是我看到的了。”
王嬷嬷神色一凛,没有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
傍晚时分,院中起了风。翠儿照常端了茶进来,又找了个借口出院门。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,脚步比往常轻快几分。沈清漪坐在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,看见翠儿进院子时,袖口微微鼓起,像是揣了什么东西。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动,只静静地收回目光。
入夜后,她依然没有睡。亥时刚过,西角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。她推开窗纸细缝,借着月色看见翠儿的身影穿过院中的树影,快步向西角门走去。片刻后,门闩轻轻落下,翠儿回来了,脚步比去时更轻。沈清漪合上窗纸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片刻。王嬷嬷的声音从外间传来:“小姐,赵先生那边传话来了——孙差役今夜确实来过了,在角门外接过一只油纸包。赵先生的人远远缀着,看见他拿了东西便往城南方向去了。”
沈清漪在黑暗中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让赵先生的人继续跟着。看他是不是往城南茶楼的方向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嬷嬷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漪仍坐在窗前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摊浅水。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合簪,指尖抚过簪尾那道细小的凹槽。她将假信放了出去,温家很快就会看到那封“密信”。后日午时,城南茶楼——她倒要看看,温家会派什么人去赴那场约。一阵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桌上那叠写废的笺纸。沈清漪起身,将废纸收到妆台下锁好,然后合衣躺下。她没有急着睡,望着帐顶,心中慢慢排布着后日那场局的每一步。夜色浓稠,窗外只有秋虫唧唧的声响。她阖上眼,在黑暗中静静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