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信送出去后的两日，府中看似一切如常。翠儿照旧端茶倒水、做针线，脸上带着一贯的温顺笑意，仿佛那一夜她从未从院中出去过、从未取走过那封“密信”。沈清漪也没有急着催问任何事，只每日照常起居、翻书、去正厅请安。可她知道，那封信已经沿着翠儿的手、孙差役的腿，到了温家某个人眼前。如今风平浪静，只是在等。
第二日夜里，王嬷嬷从角门带回消息，说恒记那边有人在城南一带看到了温家的老仆出没，像是刚从茶楼那边回来。沈清漪听完只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言。窗外秋虫唧唧，她坐在灯下，将那封字迹已经烂熟于心的假信又在脑中过了一遍——“后日午时，城南茶楼候之。”温家既然已经有人提前去踩过点，那便说明这封信确实送到了。现在，就看明天午时，会有什么人赴那场约。
她吹熄灯，和衣躺下，在黑暗中睁着眼。明天，才是局真正开始的时候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蒙蒙亮。沈清漪没有赖床，天一亮便坐起身来，先打开暗格，将祖母的手记与合簪一一取出，在手边放了一会儿，才重新收好。她叫来王嬷嬷，低声吩咐：“今日去城南，你替我备一辆不引人注意的马车，别走正门。”王嬷嬷没有多问，应声去了。
辰时初，翠儿端了早饭进来。沈清漪正坐在窗边翻书，像是随意想起什么似的，道：“今日我要去一趟城外静慈庵，给祖母点一盏灯。”翠儿一愣：“姑娘今日要出门？”沈清漪道：“一早便去，午后回来。你替我把那件月白褙子找出来。”翠儿应了一声，转身去翻衣裳，没有再问。她仿佛全无察觉，又仿佛根本不关心沈清漪今日要去哪里、去做什么。
约莫辰时末，沈清漪换好衣裳，带着王嬷嬷从西角门出了府。翠儿留在院中，沈清漪没有让她同行。出府前，她沿着廊下走了一段，迎面见沈清柔抱着一只青瓷花瓶正往正厅方向去。沈清柔见她一身出门装束，目光微顿：“妹妹今日出门？”沈清漪道：“去静慈庵给祖母点灯。”沈清柔没有接话，只看着她，片刻后低声道了一句：“城西的茶楼，这会子人多眼杂，妹妹若是路过，绕开些走。”说完便抱着花瓶走了。
沈清漪没有追问，只将这话记进心里。她没有脚步停顿，继续向角门走去。沈清柔这句话——先是“翠儿昨夜又出去了”，又是“城西茶楼”──她仿佛在暗中替她指引着什么。但沈清柔的立场，她始终没有看透。那句话可以解读为提醒，也可以理解为陷阱。她没有时间细想，角门外已有车马候着。
马车沿巷子绕了几条街，在一处不起眼的布庄后门停下。大壮已经在门内等着，见了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姐，都安排好了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，进了一间小屋，换上一身靛蓝色粗布衣裳，头发用布帕包住，扮作寻常妇人。她从布庄侧门出来，穿过两条窄巷，从一处药铺后门闪了进去。药铺二楼临街的窗后，她隔着一道半掩的竹帘望向街对面的茶楼大门。那正是她信中所写的“城南茶楼”。温家的地盘。楼下大堂里茶客不少，嘈杂声隔着窗飘上来，偶尔混着几声吆喝。她纹丝不动坐在窗后，像一尊安静的像，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扇茶楼大门上。
午时刚过，一个穿灰褐短衫的老者从茶楼侧门快步进去。那人在门口略停了停，像是习惯性地环顾了一眼四周，才侧身闪入。大壮在药铺楼下看得分明，后来王嬷嬷转述他的话说：“那人常出入温家后巷，是温家宅中的老仆。”沈清漪没有动，目光仍落在那扇门上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，茶楼后门走出一人——头戴斗笠，穿一件旧青衣，身形瘦高，脚步极快。他出了后门，沿街往北去了，步伐稳健有力，像是练过脚底功夫的人。大壮派了个机灵的伙计远远缀着。沈清漪的目光追着那青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——瘦高，步子快，肩背略微前倾，像是在哪里见过。她蹙起眉，在脑中翻找了一圈，却一时想不起来。
她没有急着离开，又在窗后坐了一盏茶。那温家的老仆再也没有从茶楼出来，像是从后门走了，与那青衣人一前一后，各自散开。这个细节让她确认了一件事：温家收到那封“密信”后，十分谨慎。他们派来赴约的是个寻常老仆——不是主事的人。而那青衣人，更像是个中间人，负责传话，而不是做主。主事的人还藏在更深的地方。她放下竹帘，起身下楼，从药铺后门出去，沿巷子绕了几步，隐入人潮之中。
傍晚回到府中，沈清漪换回自己的衣裳，刚坐下不久，大壮便托王嬷嬷带回消息：“那戴斗笠的青衣人出了城，一路往北，在城郊一片旧坟地前后不见了。赵先生的人跟到坟地边上便不敢再近，怕打草惊蛇。”沈清漪听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坐在灯下，将那青衣人的身形又回想了一遍——瘦高，步子快，练过脚底功夫，消失在一片旧坟地后。坟地……那个方向，她好像去过。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：城西旧庄的后山脚，也有这样一片荒芜的坟地，祖母的坟就在那附近。青衣人出城向北，消失在一片旧坟地后——他去的那个地方，是偶然，还是与祖母的坟有关？
她没有来得及细想，翠儿端了茶进来。不知道是因为脚下绊到了门槛还是手滑，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茶盏摔在地上，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。翠儿慌忙蹲下收拾碎瓷，连声道：“奴婢手滑了，奴婢该死。”沈清漪看着她慌乱的神色，语气平和：“一只茶盏罢了，收拾了便是。”翠儿应了一声，低头收拾碎瓷。沈清漪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，捡瓷片时好几次都没拿稳。她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水杯，啜了一口，不再看翠儿，只翻过一页书卷。但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，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她很清楚那瓷盏为何会掉——翠儿今日听到了大壮传来的那些消息，知道温家的老仆在茶楼露了面，也知道那个神秘青巾人出了城。她的心神乱了，才会连一个茶盏都端不稳。
那封假信，已经切切实实地扎进温家的肉里了。她放下水杯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翠儿，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后院，把老太太那几箱旧书翻出来晒一晒。”翠儿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她蹲在地上收拾完碎片，站起来时，眼角悄悄扫了沈清漪一眼。沈清漪没有看她，只望着窗外庭院里暮色渐沉。
天彻底黑了。翠儿退出去后，沈清漪独坐在灯前，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钥匙，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。城南茶楼的暗影，只是第一步。青衣人的去向，将她引向一个更远的方向——那片旧坟地。她闭上眼睛，将连日以来的线索一点一点串起来：温家的老仆在茶楼露面，青衣人出城向北消失，翠儿心神不宁，温家开始慌张，而这一切的源头，都指向那枚铜钥匙背后所藏的旧事。她睁开眼，握着钥匙，轻声自语：“温家既然已经乱了，那我也该想想——如何借那青衣人的线索，撬开下一道口子。”窗外虫声渐歇，夜色四沉。铜钥匙在她掌心微微发烫，像是一直在等着她这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