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沈清漪便起身梳洗。她对王嬷嬷低声道:“今日我要出城一趟,去城西旧庄看看。翠儿那边,你替我支开她——让她去针线房领秋天的衣料,别让她知道我出了门。”王嬷嬷领命而去。
辰时初,翠儿果然被支走了。沈清漪换了一件靛蓝素面褙子,乌发只以一根银簪绾住,从西角门悄然登上了大壮备好的马车。王嬷嬷与一名恒记的伙计随行。马车出了城门,径直往城西旧庄方向驰去。
出府前,林氏恰好遣春杏来传话,请沈清漪过去一趟。沈清漪到时,林氏正坐在正厅里翻看一叠礼单,见她进来,抬头道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温家老太太寿辰将至,我备了一份礼,你替我看看合不合适。”沈清漪扫了一眼礼单,笑道:“母亲费心了,温家老太太看了必定欢喜。”林氏又问:“后日温家寿宴,你真不随我同去?”沈清漪道:“母亲也知道,女儿这几日偶感风寒,怕过了病气给温家老太太,反倒不美。不如等过两日再去给老太太请安,也是一样的。”林氏听她这样说,不好再劝,只道:“那便罢了。你身子既要紧,这两日也别往外跑了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,行了礼便告退出来。
出了正厅,沈清漪沿廊下往院门方向走。转过夹道时,却见沈正廷站在廊柱旁,手里捏着一卷书,像在等人。他见沈清漪过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忽然开口:“今日要出门?”沈清漪脚步微顿,笑道:“去一趟城西,看看旧庄的屋子要不要修葺,入冬前好处置。”沈正廷没有接话,沉默了片刻。日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,他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城西旧庄后头那片山……你祖母的坟在那里。”沈清漪道:“女儿知道,正想去给祖母上炷香。”沈正廷看着她,像是还想说什么,终究只道:“上香便上香,别往后山深处走。”他说完便转身沿廊下走了,没有再看她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“别往后山深处走”。父亲是在担心她的安危,还是怕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?她没有犹豫太久,抬步出了府门。
马车在旧庄门前停下。旧庄的院墙斑驳,门锁还是老样子。沈清漪让大壮在门外候着,自己与王嬷嬷推门进去。她没有在正屋停留,径直走到梅林暖阁后的柴房,揭开地面那块松动的青砖,露出下方暗室的入口。她沿着石阶下去,点了一盏油灯,走到废井边。蹲下身查看暗格内壁时,她的指尖微微一顿——暗格内的灰尘有明显被抹去的痕迹,而且不止一层。也就是说,有人在她之后打开过暗格,且不止一次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她站起身,环顾四周,没有发现其他异样,便从暗室出来。
她没有离开,又去了正屋东次间——那是祖母生前住过的屋子。房内的家具陈设早已清空,只有靠墙一只旧柜子还立着。她拉开柜门,柜内空空如也,但柜底角落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菊花瓣,颜色尚新,不是去年留下的。有人来过这里,且时间不久。她将柜门关上,转身出了屋子。
从旧庄出来,沈清漪沿山脚小路往北走了约莫两里地,沈家祖坟便在半山坡上的一片柏树林中。时值深秋,林间落叶积了厚厚一层。祖母的坟冢在林子东侧,墓碑是青石所立,碑前摆着一只旧石香炉。沈清漪在碑前蹲下,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。她目光微垂,扫过碑前的土地——香炉底座四周的落叶明显比旁处薄,像是有人清理过。她站起来,绕到墓碑后方,在草丛中看见一截干枯的枝条被踩断,断面发白,是新踩断的。她蹲下身,拨开草丛,看见墓碑底座的侧面,青石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她伸手探入缝隙,指尖触到一层油纸包裹的东西。她小心地取出来——是一只比巴掌略大的油纸包,里面裹着一枚铜片。铜片呈六瓣花形,与合簪锁芯中那枚梅花铜片同形,但尺寸略大一圈,边缘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。她将那枚铜片在掌心翻转看了看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温”字。她将铜片用油纸包好,收进袖中,又将墓碑前的草丛恢复原样。她站起身,在祖母坟前沉默地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。柏树林间风声簌簌,像是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说话,又像是秋风吹过树叶的声响。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府中已是暮色四合。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被夕光拉得老长,斜斜铺了半面墙。沈清漪进门时,翠儿正从针线房回来,手里抱着一叠新领的衣料,见她进门,笑着道:“姑娘回来了?奴婢方才去领了料子,正想着给姑娘裁一件秋衫呢。”沈清漪道:“放着吧,不急。”她语气如常,翠儿也没有多问,将衣料抱进屋去了。
沈清漪在桌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枚油纸包。铜片在灯下泛着沉暗的光,六瓣花的纹路清晰,边缘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年累月被摩挲所致。她将那枚铜片与合簪拧开取出的梅花铜片并排放在一起——两枚铜片形状相同,尺寸却不同:合簪里的那一枚较小,坟前碑缝里取的这一枚则大了一圈。她将两枚铜片叠在一起,对着灯光照了照,边缘的纹路完全吻合,像是同一件器物上拆下来的两个部分。背面那个“温”字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印记,又像是某个封缄的落款。
她将铜片重新用油纸包好,放进暗格中,又将一枚铜钥匙也放进去。她在灯下坐了很久,将这一日所见一一在心中过了一遍:暗格内壁被抹去的灰尘——不止一次有人打开过暗格;祖母旧居柜底的菊花瓣——近日有人去过;坟前碑缝里取出的铜片,背面刻着“温”字;父亲那句“别往后山深处走”。这些线索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,而图景的中心,始终是那只祖母临终前送去温家的木匣。她阖上眼,想了许久,低声自语:“那只匣子里到底装着什么……值得这么多人在祖母坟前来去。”
窗外秋夜的风轻轻吹过,没有回答。她睁开眼,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静静躺着,却久久未能入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