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沈清漪便坐在妆台前梳发,指腹捻着一缕发尾,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道淡青色的晨光里。窗外有鸟声零落,像是被露水打湿了翅膀,叫得有些沉。王嬷嬷从角门进来,袖中拢着一封信,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:“恒记那边有回信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梳子,接过信展开。赵先生的字迹工整利落,寥寥几行,却将温家二房那位收匣子弟的底细择得清清楚楚:温怀瑾,温家二房嫡孙,行五,人称“温五爷”。年约二十有三,少时便随长辈在外走动,通州、沧州一带都有产业,常年在码头与商号之间周转,回京的次数不多。为人低调,不喜应酬,在温家同辈子弟当中算是极少露脸的一个。近几个月忽然回京,据说是为操办温老太太的寿宴,但恒记的人留意到,他回京之后去得最多的地方,不是温家老宅,而是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旧宅。信末附了一句:那旧宅的地址,与孙差役递送文书的几处收件地之一吻合。
沈清漪将信看完,折好,没有急着烧,而是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。
温怀瑾。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——连三口中的“温家二房常年在外走动的子弟”,祖母临终前送去城西旧庄的收匣人,如今又和孙差役送文书的收件地连在一起。这个人,像一根暗线,将祖母临终前那桩旧事、翠儿的秘密联络和温家的动静,串在了同一处。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卷曲成灰,才低声道:“温怀瑾……寿宴是他操办的,那他必定会在场。嬷嬷,你说——他为何要替祖母收那只木匣?”
王嬷嬷道:“老奴说不上来。但那位温五爷既然是替老太太收匣的人,想必知道匣子里的东西。”沈清漪没有接话。她只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将那枚六瓣花铜片从暗格中取出来,在掌心静静看了一会儿。铜片已经磨得有些温润,纹路却仍清晰如刻。她合拢五指,将那片微凉的触感握在掌中片刻,才又放回去。她已决定,不再被动等待。
辰时三刻,林氏亲自来了。她身后跟着春杏,手中捧着一只描金漆盘,盘上是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。林氏进门时笑容温婉,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络:“清漪,温家老太太的寿帖又送来了。这回不是管家递的,是温家二房的五爷亲自登门送来的,说老太太特意嘱托,务必请你也去坐坐。”她说着,将请帖从漆盘中取出来,递给沈清漪。
沈清漪接过来,展开。请帖以温老太太的名义写就,措辞客气周正,但在落款处,另有一行娟秀小字:怀瑾代祖母敬邀沈姑娘,若肯赏光,阖府生辉。
字迹是新的。
沈清漪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便合上请帖,语气如常:“多谢母亲亲自跑这一趟。只是女儿前几日受了些凉,尚未大好,怕赴宴时失了礼数,反倒让温家老太太不悦。不如等寿宴过后,女儿再登门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林氏的笑容淡了一分:“清漪,温家五爷亲自登门送帖,你若不去,怕是不太好拂人家面子。”
沈清漪垂着眼,语气温软却不容转圜:“母亲说的是。只是女儿想来,温家老太太请的是沈家嫡女,女儿若带着病气去,反而教人觉得沈家不敬。不如让翠儿替女儿送一份寿礼过去,也算是沈家的心意。等女儿大好了,再亲自去给老太太赔礼。”
林氏听她这样说,默了片刻,终究没有再劝,只道:“也罢,你身子要紧。那寿礼你瞧着备,若有拿不准的,让春杏来问我便是。”她又坐了片刻,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走了。沈清漪送她到门口,立在廊下看着她走远,才收回目光。
午后,沈清漪没有让翠儿去库房随便挑一件贺礼,而是亲自在祖母留下的旧物中选了一幅绣品——一幅松鹤延年的缂丝挂屏,是祖母在世时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尺幅不大,当寿礼既体面又不逾矩。沈清漪将挂屏仔细包好,又取了一张笺纸写下几句话,放进礼盒,合上盖子。翠儿站在一旁,看着那幅缂丝挂屏被裹上锦缎,目光微微一动,没有多说什么。
沈清漪将礼盒交给翠儿:“翠儿,你替我把这幅挂屏送到温家去,就说是老太太孝期内,姑娘不便亲自登门,特以祖母遗物相贺,聊表敬意。”
翠儿接过礼盒,应了一声。沈清漪又嘱咐道:“温家今日客人多,你送到便回来,不必久留。”
翠儿应了,捧着礼盒出去了。沈清漪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门,消失在廊下拐角处。翠儿步子走得轻快,比平日要快上两分。
沈清漪没有立刻转身。她靠着窗框,又望了片刻院中那棵老槐树,才回到桌边坐下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她特意选了祖母的遗物作贺礼,又让翠儿去送——这消息温家那边的人看见,自然明白沈家嫡女仍在祖母孝期,不便议亲。而翠儿作为贴身丫鬟入温家,她若与温怀瑾之间有私下的联络,也必然会趁这个空当见面。她要的,就是让翠儿和温怀瑾见面。
天色将暮时,翠儿回来了。沈清漪坐在灯下翻书,听见院门响动,没有抬头,只问:“送到了?”
翠儿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的尾音:“送到了。温家老太太身边的人接了礼盒,说老太太夸姑娘有心。奴婢本来想回来,温家五爷正好从外头进来,还问了一句姑娘怎么没来。奴婢照姑娘的吩咐说了,五爷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”
沈清漪翻过一页书:“好,辛苦你了。你下去歇着吧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。
入夜后,王嬷嬷从外头进来,掩上屋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翠儿今日从温家回来时,袖子里多了一件东西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眼看着她。
王嬷嬷道:“她进屋换衣裳时,袖口里掉出来一枚白玉佩,系着青丝绦。成色崭新,质地温润,不像沈家之物,也不像寻常赏赐。”她顿了顿,“老奴看了一眼,没让她发觉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开口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白玉佩……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潮意。院中沉沉夜色里,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,将一泓暖黄的光晕投在阶前。
她低声道:“翠儿手腕上那枚来路不明的银镯子,那个油纸包,孙差役的暗线,温家二房的私印,还有如今这枚白玉佩——这些东西像是同一道泉眼里涌出的水,终于在她面前汇成了一条清晰的溪流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王嬷嬷:“嬷嬷,你说——翠儿既然能取走我伪造的温家密信,又和刘差役接头,那她替温家做事,恐怕不止一两日了。温怀瑾若真要和她有私下往来,又何必借着送贺礼的机会给她白玉佩?他就不怕人发现?”
王嬷嬷道:“也许,温五爷正是要小姐发现。”
沈清漪目光微凝:“要我发现?”
王嬷嬷道:“老奴说不上来,只觉得那白玉佩出现在翠儿袖中,有些太过显眼了。她是丫鬟,身上戴那样成色的玉,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不是她该有的东西。若温五爷真是和她私下来往,怎么会这样不小心?”
沈清漪没有接话。她走回桌边,坐下,端起茶盏却没有喝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黑的夜色里。
王嬷嬷说得有道理。那块白玉佩出现得太显眼了,像是一件不该出现在翠儿身上的东西,偏偏就那样出现在她袖中。这便有两种可能:一是温怀瑾确实私下给了翠儿这块玉佩,作为某种信物,而翠儿与温怀瑾之间的联络,已然亲密到不需要避讳;另一种可能——这块玉佩是有人故意让王嬷嬷看见的,为的就是通过王嬷嬷传到她耳朵里,让她以为翠儿背后的人是温怀瑾。
她放下茶盏,低声道:“嬷嬷,明日你去查一件事——温怀瑾回京之后,除了城北那座旧宅,还去过哪些地方。有没有来咱们府附近转悠过。”
王嬷嬷应声:“老奴明白。”她又顿了顿,“小姐是觉得,那块玉佩是有心人特意放在翠儿身上的?”
沈清漪轻轻摇头:“我说不准。”
窗外夜风渐凉,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。她将自己的指尖在灯下看了一会儿,灯光在白净的指腹上投下一层暖色,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也一并照亮。她低声道:“温怀瑾若真想藏好翠儿这条线,就不会让一块玉佩露出来。除非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除非那块玉佩,是温怀瑾故意让翠儿带回来的,是他给沈清漪递的一个信号——他在告诉她,他不在乎翠儿暴露。这块玉佩落在谁手里,他都不怕。
沈清漪沉默地坐了很久。烛火在她眼前轻轻跳了一下,跳跃的光影投在墙壁上,像一张欲语还休的嘴。她低声道:“温怀瑾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夜色沉沉,没有回答。只有廊下那盏灯笼在风里摇晃着,将一明一暗的光影投在窗纸上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