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沈清漪便坐在妆台前，将那枚白玉佩托在手心细细端详。玉质温润，入手微凉，雕工透出南边匠人的精巧——竹节纹路盘旋而上，衬着一朵半开的玉兰。这样的刀法、这样的题材，不似京城寻常铺子里的货色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将玉佩仔细包回绸布中，对王嬷嬷道：“这玉佩的来路，让赵先生顺着南边的商路查一查。温家在南边有生意，若这玉佩是从那边买的，定能查出是从哪家铺子出来的。”
王嬷嬷接过玉佩收好：“小姐是觉得，这玉佩能查出温怀瑾的事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玉佩本身查不出什么，但买玉佩的人会留下痕迹。温怀瑾若真是特意从南边带回来给翠儿的，那这条线牵连的就不仅仅是翠儿一个人——他在京城，还另有落脚点。”她站起身，“另外，让人盯着温家宅子。温怀瑾这两日若出门，别跟丢了。”
王嬷嬷应声而去。
辰时末，林氏又遣春杏来请。沈清漪到时，林氏正坐在正厅，面前摊着一张烫金请帖，见她进来便笑道：“清漪来得正好。温家老太太寿宴明日就是正日子了，方才他们又遣人送了一回帖子，说老太太特意嘱咐，请你务必赏光。你若是身子还不爽利，我让人回了便是。”沈清漪道：“祖母孝期，本不该赴宴。但温家老太太是长辈，连番相请，若再不去，倒显得咱们沈家失礼。女儿想着，明日便随母亲一同过去坐一坐，尽了礼数便回来。”
林氏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，怔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你能想通就好。那明日我给你挑一身合适的衣裳——你祖母孝期未满，太素的不好见客，太艳的又失了体统。”沈清漪没有反驳：“母亲做主便是。”她正要告退，林氏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明日温家老太太还请了几位外客——听说崇安侯府的萧家也有人到。侯夫人前日便说好了，让萧家的一位子弟随她同去。你明日见着，倒也不必太过惊讶。”
沈清漪面上不动声色，只道：“女儿记下了。”行了礼便出了正厅，走到廊下方才放慢脚步。温家寿宴，萧家也去——萧景琰果然选了这条线作为正式亮相的场合。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袖口，心中将明日赴宴可能遇到的局面默默过了一遍。
午后，沈清漪沿廊下往后院走，转过月洞门时，又遇见了沈清柔。沈清柔手里端着一碗羹，像是要往正厅去，见她过来便站住了：“明日温家寿宴，妹妹也去？”沈清漪道：“母亲再三说了，不去不好意思。”沈清柔听她这样说，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。沈清漪神色如常。沈清柔收回目光，端着羹往前走了一步，又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温家五爷那个人，城府深得很。妹妹明日见着他，留几分心。”说完便走远了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处，没有回应。沈清柔与温家也有来往。她的话是提醒还是试探，沈清漪一时分辨不清。
傍晚时分，王嬷嬷从角门回来了。她掩好门，压低声音：“赵先生那边传话来了——温怀瑾回京后，曾两次去过城西旧庄附近，向庄外一位看田的老汉打听过旧庄后山的小路。”沈清漪正在灯下翻书，听到这句话，手指顿住。城西旧庄后山，祖母坟茔的方向。温怀瑾在找那条路。
她没有合上书，低声问：“他有没有进庄？”
王嬷嬷摇头：“没有。只在外头转了一圈，像是认路，不像找人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。温怀瑾回京后，两次去城西旧庄附近，打听后山小路——他要找的东西，很可能与祖母坟中藏的东西有关。或者说，与她手中那枚铜钥匙有直接关联。她将书合上，放回案头。那枚铜钥匙至今仍锁在她暗格的最深处，与那两枚六瓣花铜片并排而放。温怀瑾若想用它来打开什么东西，那东西应当就在旧庄附近。
夜色渐深，翠儿端了热水进来。沈清漪坐在妆台前，正将发间的合簪摘下，放在台面上，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向铜镜中翠儿的倒影。翠儿正弯腰将铜壶放在架子上，脸色平静，动作利索。她今日去过温家，带着那块白玉佩回来，却能在她面前毫无破绽。若非王嬷嬷亲眼所见，沈清漪也不会想到翠儿袖中多了一件不该有的东西。一个丫鬟从温家回来后袖中多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，还能这般从容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来去。这更让人觉得，温怀瑾与翠儿之间的联络，绝非一日之功。
“翠儿，”沈清漪叫住她，“明日去温家赴宴，你随我一道去。”
翠儿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一贯的温顺笑意：“是，姑娘。奴婢明日给姑娘梳个好看的发式。”沈清漪道：“也不必太繁复，得体便好。”翠儿应了一声，端着铜壶退了出去。
脚步声远了，沈清漪才从妆台上拿起那枚合簪。簪身是银质的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她拧开簪尾，取出那枚小号的梅花铜片，又打开暗格，将那块刻着“温”字的六瓣花铜片也取了出来。两枚铜片并排放在妆台上，形状相同，尺寸一大一小。她将两枚叠在一起，对着灯光，看见边缘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合——果然是同一件器物上拆下来的两个部分。她将铜片分开，仍用绸布包好，放回暗格。
明日，温家寿宴。
她吹熄了灯，在黑暗中躺下。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，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。她闭着眼，将明日可能遇到的人、可能发生的事，在脑中一一过了一遍。温怀瑾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？萧景琰又会以什么样的身份登场？这两人若在寿宴上相遇，又会各自如何应对？她不知道答案，但她知道，明日这一步棋，她必须自己走。
黑暗中，她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那声音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，在她院墙外停留了片刻，又无声地远去了。她没有动，也没有睁眼，只在黑暗中静静躺着，等那脚步彻底消失在夜风里。她慢慢睁开眼，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，轻声自语：“明日……该见的，都会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