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清漪便坐在妆台前。今日赴温家寿宴,她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,颜色素净又不失体面,发间只簪了那支合簪,别无余饰。翠儿站在身后替她理好衣襟,低声道:“姑娘今日这身打扮,温家老太太见了必定欢喜。”沈清漪没有答话,只对着铜镜正了正簪子,又垂下眼看了看腕间那串寻常的碧玉珠。
珠是祖母给的,成色不算顶好,却胜在贴身。她指尖在珠面轻轻抚过,像是无意识一般,又随即收回。
王嬷嬷端了热茶进来,翠儿识趣地退出去拿披风。王嬷嬷放下茶盏,压低声音:“小姐,赵先生那边昨夜又传了消息——温怀瑾前日在城南一间书铺里,向掌柜打听过一件事。”沈清漪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整理袖口:“什么事?”王嬷嬷道:“打听十一年前通州有一批箱匣的定制记录。”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抬眸看向铜镜中自己的倒影:“他也在找那批箱匣。”王嬷嬷又低声道:“赵先生还说,那间书铺的掌柜,早年与程九有些旧交。”
程九。又是程九。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,扎在沈清漪心头,怎么也拔不干净。程九经手过祖母定制的那批箱匣,程九认得那把铜钥匙,程九又通过老尼传话让她自行处置钥匙——如今温怀瑾打听箱匣记录的书铺掌柜,也与程九有旧交。这人像一张蛛网的中央,丝线伸向四面八方,而她碰到的每一根线,最终都收束在他那里。
沈清漪站起身:“今日寿宴之上,温怀瑾若再进一步试探,我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一步。他既然在找那批箱匣,就一定知道我手里有其中一把钥匙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迟早会主动开口。”她转头看向窗外:“翠儿呢?”王嬷嬷道:“已在门外候着了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让她跟着。今日,翠儿是最好的传声筒。”
温家寿宴排场不小。正厅内外张灯结彩,宾客络绎,满室衣香鬓影。沈清漪随林氏入内,先向温老太太拜寿。老太太今日心情极好,穿一件绛紫团寿纹褙子,满面红光地坐在上首,拉着沈清漪的手说了几句家常,目光却在她面上停了片刻:“清漪丫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。前些日子赏菊宴上听你表姑母说起你,还提到你祖母呢。你祖母是个有福气的人,养出你这样懂事的孙女。”
沈清漪含笑应道:“老太太过誉了。祖母在世时常说,温家老太太待她最是亲厚,孙女今日替祖母来给您拜寿,愿您福寿安康。”
温老太太听了这番话,显然十分受用,连连点头,又拉着她的手拍了拍:“你祖母走得早,你一个人在府里,若有难处,只管来跟老太太说。”这话说得亲热,可在场的明眼人都听得出来,这是温家在向沈家递话——两家旧谊未断,愿意做沈清漪的倚仗。沈清漪面上含着笑,心里却将这层意思稳稳接住,只道:“老太太疼孙女,孙女记下了。”
正说着,站在温老太太身旁的一位青年男子上前一步,替老太太斟了茶。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件鸦青色锦袍,腰间坠着一枚素色玉佩,眉眼清隽,神色从容。他将茶盏轻轻放在老太太手边,直起身时,目光像是无意地扫过沈清漪的面庞,随即淡声道:“祖母,茶凉了,换一盏热的吧。”
温老太太笑道:“这是怀瑾,我们二房的孙子,常年在外头跑生意,近日才回京。”她看向沈清漪,“你们年轻人,多走动走动。”温怀瑾朝沈清漪微微颔首,姿态客气而疏淡:“沈姑娘。”沈清漪亦回以一礼:“温五爷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目光却极快地在他面上扫过——温怀瑾,那个收下祖母临终前木匣的人。如今就站在她面前。
寿宴开席后,女眷们依序入座。沈清漪被安排在温老太太侧席,林氏坐在她对面。席间觥筹交错,温怀瑾以主家子弟的身份在席间招呼宾客,经过沈清漪身侧时,他脚步略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低声道:“沈姑娘前几日去过城西?听说那边入秋后景色不错。”他的语气极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沈清漪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——他在试探她。他知道她去过城西旧庄。
沈清漪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:“温五爷消息灵通。只是城西旧庄年久失修,我是去看看入冬前要不要处置,倒不是什么好景致。”温怀瑾没有接话,只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深不浅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:“城西旧庄后头那片山坡,景致倒还可以。沈姑娘若是再去,不妨走深些看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一分,“听说那一带早年埋过些旧物,也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。”
沈清漪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,但她的心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。他说的是“旧物”——不是木匣,不是箱匣。他在试探她,是否知道祖母坟前藏着的东西。她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不低:“温五爷这话,倒像是说给我听的。只是沈家的旧物,沈家自己会收拾,不劳旁人挂心。”
温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在辨认什么,片刻后他嘴角微弯:“沈姑娘说得是。”说完便移步走向下一桌宾客,仿佛方才那几句话只是一次寻常的寒暄。沈清漪没有回头看他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茶汤微苦,在舌尖化开。
席间,一位年轻公子随崇安侯夫人一同入席。那人约莫二十岁上下,穿一件竹青锦袍,面容端正清隽,举止从容,在一众宾客中并不张扬,却自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度。崇安侯夫人笑着向温老太太引介:“这是萧家远房的侄儿,从南边来京办事,恰好赶上老太太的好日子,便带他一同来沾沾喜气。”温老太太笑道:“萧家的人,那自然是贵客。”那人向温老太太行了礼,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崇安侯夫人替他引了几位宾客,他便在席间落座。坐的位置,恰好与沈清漪隔着一条走道,斜对面。
沈清漪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,手中的茶盏顿住了。萧景琰。他比前世她记忆中的模样要年轻几岁,眉目间尚未染上后来那种沉沉的戾气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。前世的最后一段日子,她曾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。那人坐在席间,正与身旁一位宾客低声说着什么,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微微偏过头,视线穿过宴席间的人影,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。隔着散落的烛光与酒气,隔着席间的喧嚷人声,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。萧景琰的目光没有回避,也没有特意停留,只是在暗处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便移开了视线。
但在那一瞬间,沈清漪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审视——那种不动声色、却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的目光,前世她在他身边见过千百次。他认得她。他认得她是沈家的嫡女,是镇国公府那个险些与萧家结亲的大小姐。而她也认得他。两人隔着这一方宴席的喧嚣,各自握着自己的秘密,像是两条原本平行的暗线,终于在这一刻交叠到了一处。
沈清漪将视线收回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没有再看过去。但她知道,方才那一眼,已经足够让萧景琰记住她了——就像她也记住了他一样。席间觥筹交错依旧。温怀瑾在前方敬酒,萧景琰在斜对面与宾客寒暄,翠儿站在她身后,不知何时与温家一个端菜的丫鬟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沈清漪余光瞥见那丫鬟将一只小纸包塞进翠儿袖中,动作极快,若不是她一直留意着,根本不会察觉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看翠儿。她只是将杯中的残酒饮尽,在唇齿间品到一丝辛辣,然后放下杯子,微微侧过头去望了一眼窗外。日光正盛,将庭中的竹影投在窗纸上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网中的人,各自落座。不知道是谁替谁撒的网,也不知道谁才是最终的猎物。她收回视线,在满堂的喧闹声中,安静地端起了自己的杯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