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过半，沈清漪以酒气上头、出去透透风为由离席。翠儿正要跟上，她抬手止住：“你不必跟着，就在席间等着，我走走便回。”翠儿应了一声，没有多问。沈清漪扶着温家丫鬟的手穿过花厅，沿着温府花园的回廊慢慢踱着。
园中假山叠石，桂花开得正盛，香气沉甸甸地坠在午后日光里，氤氲成一派暖融融的甜腻。她走了一程，在回廊拐角处停住，仿佛是被廊外一丛秋海棠吸住了目光，实则正透过花木枝叶的缝隙，打量着温家后院的方向。几间厢房的屋脊隐在树影间，其中一扇窗半掩着，人影在窗后一晃而逝，若有若无。
就在此时，身后有脚步声传来。沈清漪没有回头，只听一个清朗的男声在两步开外停下：“沈姑娘也出来透气？”
她转过身。萧景琰站在三步开外，一身竹青锦袍，日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肩上，衬得眉目清隽，神色疏淡。语气不温不火，既没有初见的生疏，也没有刻意热络，倒像是宴上已经隔席对过一巡的旧相识。沈清漪微微欠身：“萧公子。”她没有称“远亲”，也没有唤“表兄”，只以一个不偏不倚的称呼带过。萧景琰对这个称谓似乎也并不意外，略一颔首，目光从她面上移开，漫然落在廊外那丛秋海棠上，像随口一问：“沈姑娘今日怎没让丫鬟跟着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出来透透气，不必兴师动众。”萧景琰“嗯”了一声，微顿片刻，像是在斟酌词句，半晌才道：“沈姑娘身边的人，倒是安静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在“身边的人”四个字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几分。沈清漪心下一动，面上却纹丝不动：“萧公子说笑了，不过是丫鬟本分罢了。”
萧景琰没有接话，只微微一笑，那笑意淡得看不出深浅。他像是要转身离开，又似想起什么，停了停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有些安静的人，不一定本分。沈姑娘留神些便是。”
说完他不再多言，沿着回廊往花厅方向走去，步履从容，袍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。沈清漪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廊下斑驳光影，消失在转角处。
他这话是什么意思？翠儿的底细，他知道多少？萧景琰与温家之间，又是什么牵连？她脑中心念电转，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她没有即刻回席，又在回廊上立了片刻，才转身往回走。经过花厅侧门时，脚步不由微微一顿——她看见翠儿正从后院的方向快步折返，穿过侧门，在她原来站立的位置站定，神色平静，恍若从未离开过。但沈清漪记得分明：自己离席时，翠儿是留在席间的。她何时去了后院？沈清漪垂着眼，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侧绕回席上。
林氏正与邻座夫人说话，见她回来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怎么去了这么久？”沈清漪道：“园子里的桂花开得好，多看了两眼。”林氏没有多问。沈清漪落了座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翠儿——她站在身后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姿态恭顺，呼吸却比方才急促了些许，像是刚赶了一段路。
席面渐近尾声，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。沈清漪随林氏向温老太太拜别，老太太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，才放她离去。出温府大门时，沈清漪余光瞥见萧景琰正与崇安侯夫人一同站在廊下说话，似也在道别。她没有多看一眼，径直上了马车。
马车辘辘驶离温府。沈清漪靠在车厢壁上合着眼，将今日温府中发生的一切细细在脑中过了一遍。温怀瑾的试探，萧景琰的暗示，翠儿消失的那一段空当，还有——那个塞进翠儿袖中的小纸包。她睁开眼睛，看向对面坐着的王嬷嬷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嬷嬷，方才席间，翠儿跟温家一个端菜的丫鬟说了几句话，你注意到没有？”
王嬷嬷点了点头：“老奴看见了。那丫鬟是温家内院的二等丫头，叫秋杏还是秋月，老奴记不太清。翠儿同她说话时，她往翠儿袖中塞了什么东西。”
沈清漪道：“回府之后，你想办法截住那个丫鬟，看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字条之类的东西。”王嬷嬷应道：“老奴明白。”马车驶过三街后拐入一条僻静的窄巷。车帘被风掀起一角，巷口墙根下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，像是有人站在那里。沈清漪没有动，只透过缝隙扫了一眼，便收回了目光。
回到府中，暮色四合。翠儿伺候她换了家常衣裳，便退了出去。晚饭后，院中起了风，沈清漪坐在灯下翻书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王嬷嬷才从角门回来了。她掩上门，走至沈清漪身侧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形的字条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那丫鬟果然是个中间传话的。老奴让赵先生的人在巷口候着，等她出府采买时截住了她，从她身上搜出了这个。”
沈清漪放下书，接过字条展开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迹尚新：“事缓则圆，明日晚西角门有人接应。”落款处画着一枚六瓣花印记，与之前那封信上一模一样。沈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，指尖在“明日晚”三个字上轻轻一点。她折好字条，放回王嬷嬷手中：“照原样放回去，别让她察觉字条被人动过。”
王嬷嬷接过字条，却没有急着收好，低声问：“小姐，这字条——是温家传给翠儿的？”沈清漪道：“也许是温家传给翠儿的，也许是翠儿背后的人传给温家的，如今还不能断定。但字条的意思很明白——明日入夜，西角门，有人接应翠儿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赵先生的人，还发现了什么？”
王嬷嬷道：“赵先生的人还发现，那丫鬟从温家出来后没直接回去，先绕去城南一家药铺待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纸包。”沈清漪目光微凝：“药铺？”王嬷嬷道：“老奴也觉得蹊跷。那丫鬟是温家的内院丫头，寻常采买自有外院管事，怎么轮得到她去买药？”沈清漪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那纸包里是什么，让赵先生去查。”
王嬷嬷应了一声，将字条重新收好，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漪独自坐在灯下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，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。西角门。明日夜晚。有人来接应翠儿。那么来接应翠儿的，会是谁？温怀瑾的人？还是另有其人？那枚六瓣花印记——它出现在温家老族亲的信件上，出现在祖母的收条上，如今又出现在这张字条上。同一枚印记，贯穿了十一年前的旧事与今日的布局。它刻在温家手里，到底是温家自己的信物，还是有人在借温家的名义行事？
她吹熄了灯，在黑暗中躺下，却没有合眼。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，沙沙声响了许久。她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明日晚上，我倒要看看那扇门后头，站的究竟是什么人。”夜色沉默无言，只有风声一浪接一浪，拍打着窗纸，像遥遥的鼓点，一声一声，叩在心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