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唤人,披衣坐在床沿,透过半掩的窗,望向西角门的方向。晨光淡薄,院中老槐树的影子还显得昏暗,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无异。但她知道,今夜那道门后,会有人来。
王嬷嬷端水进来时,沈清漪已经梳好了头,正对着铜镜将合簪插进发间。她压低声音:“嬷嬷,你今日一早就去恒记一趟,让赵先生安排人手,午后起便在西角门外那条暗巷的几家铺子里守着。入夜后若有人靠近西角门,不要惊动,远远跟着便是。另让大壮备一辆不起眼的骡车,停在巷口北边的槐树下,万一跟丢了,也好接应。”
王嬷嬷应声:“老奴省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姐觉得,今晚来接应翠儿的,会是温家的人?”
沈清漪摇了摇头:“不好说。那字条上虽然画着温家的六瓣花印记,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温怀瑾若真想传话给翠儿,大可以借着寿宴那日当面说,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,让内院的丫鬟传字条?”她低声,“除非这字条压根儿就不是温怀瑾写的。”
王嬷嬷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,转身出去办事了。
辰时末,林氏又遣人来请。沈清漪到正厅时,林氏正坐在桌边翻着一份新的请帖,见她进来便道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崇安侯夫人下帖,说过几日要办一场小宴,请几家走得近的女眷过去坐坐。她特意提了你的名字,说温家寿宴上没来得及好好说话,想再请你过去聚聚。”
沈清漪接过帖子看了看,随口问:“崇安侯夫人办宴,萧家那位远房侄儿也会在?”林氏道:“你不提我倒忘了——那萧家公子如今倒是不走了,就住在崇安侯府里。听侯夫人说,他这回来京,除了办事,也是替家里走动走动,拜访些故旧。”她说到这里,像是想起什么,语气压低了几分,“前日侯夫人来咱们家说话,那萧公子还问了一句,说沈家在城西有座旧庄,是不是荒废了许久。”
沈清漪面上不动声色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缓缓道:“他打听咱们家旧庄做什么?”林氏道:“谁知道呢。许是看上了那处庄子,想买也不一定。刘家那边也有旧产在城西,前些日子不就卖了一处给南边来的客商吗?”沈清漪没有接话,只把茶盏轻轻放下,又翻了一页帖子,像是随口应道:“旧庄年久失修,若是有人愿意出价,卖了倒也省心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心里已经将林氏这句话牢牢记住——萧景琰在打听沈家城西旧庄。
午后,沈清漪从正厅出来,沿廊下往自己院中走。经过月洞门时,看见沈清柔正倚在廊柱上,手里捻着一朵半枯的木芙蓉,像是在赏花,又像是在等人。见沈清漪走过来,她站直了身子,笑了一下:“妹妹今日气色不错,刚从母亲那边过来?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母亲说崇安侯夫人过几日要办小宴,让我也去坐坐。”沈清柔将手中的枯花丢进花坛里,拍了拍指尖,漫不经心道:“那萧家公子也去?”沈清漪脚步微顿,回头看她:“姐姐怎么也知道萧家公子?”沈清柔笑了一下,那笑意不深,像是隔着什么:“昨日温家寿宴上,我又不瞎。”
她说着,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低了些:“妹妹,你身边那个翠儿,近来夜里是不是常往外跑?”沈清漪目光微凝,语气却依旧平淡:“姐姐怎么问起这个?”沈清柔道:“也没什么。就是前天夜里,我起夜时碰巧看见她打西角门那边回来,走得很急,差点撞上巡夜的婆子。”她说完,也不等沈清漪接话,便摆摆手走了:“我也提醒妹妹一声罢了。你那丫鬟,留几分心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道拐角处,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。沈清柔也在留意翠儿。她对翠儿关注到这个份上,仅仅是因为姐妹间的好奇,还是她手里也捏着什么消息?她没有急着下判断。回到院中,她将今日两件事并在一处:萧景琰打听城西旧庄,沈清柔留意翠儿的夜行。加上昨夜那张字条,似乎都在指向今夜即将发生的事。
日头缓缓西移,最后一缕夕光从天边收尽后,夜便彻底落了下来。沈清漪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一卷书,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台上那只沙漏上。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流着,已经过了戌时二刻。翠儿伺候完洗漱便回了自己屋里,院中一片安静。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西角门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响动——像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一声轻响,随即被风吹散了。沈清漪放下书,没有动。她在等。
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,像是夜鸟的啼鸣。这是大壮与她约定好的信号。她披衣起身,走到窗边,将窗推开一条缝。院外暗巷的阴影里,一个黑影快步穿过街口,转进北边的小巷中,身形瘦长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。沈清漪的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背影——那不是翠儿。翠儿已经回来了。她方才从西角门进来时,沈清漪听到她的脚步声,就着对面厢房的光影,看见她正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的房门,动作比平日里更轻。而那个灰衣人,是同翠儿接头的人。大壮跟上了灰衣人,一路向北,穿过三条窄巷,拐进一条越来越僻静的小街。夜色很深,街畔的住户早已熄灯,只有远处更鼓声遥遥传来。灰衣人的步子很快,不时回头张望,显然十分警觉。大壮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借着墙角与树影的遮蔽,一路跟到北城一条巷子的尽头。
灰衣人停在一扇窄门前,左右张望片刻,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。门内有人应了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,灰衣人闪身进去,门随即合拢。大壮没有贸然靠近,只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。门楣上挂着一盏旧的灯笼。灯笼纸已经泛黄,风一过便微微摇晃,灯笼面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萧”。
大壮牢牢记下灯笼上的字样与门前的特征,这才退离。夜色中,那盏半旧的灯笼在风里打着旋儿,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,映着门楣上那道漆皮剥落的木匾。
子初,大壮从角门回来,将所见一一禀报。沈清漪坐在灯下听着,听到“萧”字灯笼时,指尖微微收紧了袖口。她没有立刻说话。沉默了好一阵,才缓缓开口:“翠儿真正联络的人,是萧景琰。”但她没有立刻定性。她将这枚棋子放在棋盘上的位置想了一遍,才道:“大壮,那扇门后的宅子,是什么样的人家?他住了多久?”
大壮道:“那宅子不大,门楣上没挂匾,像是普通民宅。不过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,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——不像是普通住家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萧家的人,自然要住得稳妥些。”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深沉的夜色,低声道:“萧景琰表面上住在崇安侯府,实际在北城还藏着一处暗点。他让翠儿替他传信,又让温家的人以为翠儿是温怀瑾的暗线——这张网,撒得可不小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那灰衣人从翠儿手中拿走了一样东西。”大壮道:“是的。小的看得清楚,翠儿将一个纸卷交给他。”沈清漪不知那纸卷里写的是什么。但那纸卷是由翠儿带出沈家的——不管内容是什么,都已经送出去了。她想了想,低声道:“若翠儿是萧景琰的人,那之前她偷走的那封假信,温怀瑾看到的内容,萧景琰是否也看过了?”她顿了顿,“她们刻意让温家以为翠儿是温家的暗线,是不是在用翠儿这枚棋子,同时牵动沈家和温家两边的消息?”
王嬷嬷站在一旁,没有接话,只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。沈清漪回到桌边坐下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她抬起头,目光定了下来:“萧景琰既然要通过翠儿传信,那我就顺着他这条线走。”她低声道,“嬷嬷,后日你让大壮想办法,让翠儿‘不小心’听到一件事——就说城西旧庄后山,有人在翻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我要让萧景琰以为,祖母坟前藏的东西,已经不在了。看看他听到这个消息后,会不会急得自己走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