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了半面墙,沈清漪已坐在妆台前。王嬷嬷从角门进来时,她正将一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间,从铜镜里瞧见王嬷嬷掩上门,低声道:“小姐,大壮昨夜已经安排妥当了。他让恒记的伙计今日去城西旧庄附近转了一圈,又故意在茶馆里跟人提起,说沈家旧庄后山的土似乎被人翻动过,老太太坟前像有什么人动过手脚。按小姐的吩咐,这消息传得不算快,但也不慢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:“传得恰好。太快了显得刻意,太慢了又没效果。萧景琰的人若在城西有眼线,这消息今日便能传到他耳中。”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翠儿正拿着笤帚扫着阶前的落叶,动作不紧不慢,与往常无异。她低声问:“翠儿今日有什么动静?”
王嬷嬷道:“方才老奴观察了一会儿,她神色没什么异常,就是扫完地之后在院门口站了片刻,像是听了听外头的动静,才又走回来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她如今还不知道这消息是故意放给她的。等她听到风声,自然会忍不住传出去。咱们只需等着看,她传给谁、从哪条路传出去,便能进一步确定她身后的线到底连着哪些人。”
辰时三刻,林氏又派人来请。沈清漪到时,正厅里多了一个人——沈清柔坐在下首,手里拈着一块桂花糕,正不紧不慢地吃着。林氏见沈清漪进来便笑道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方才侯夫人遣人送了信来,说那小宴定在后日,在城郊的别庄里办。你若是得空,便一块儿去坐坐。”沈清漪道:“母亲做主便是。”她目光一转,看向沈清柔,“姐姐也去?”
沈清柔放下手中的桂花糕,拍了拍指尖上的碎屑:“母亲让我跟着去,说教我在人前多走动走动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兴致,“不过听说萧家那位公子也会去。妹妹跟他有过一面之缘,倒比我熟些。”
林氏听了这话,笑道:“说起来,萧家那位公子昨日还派人送了一份礼来,说是给温家老太太的寿礼补个礼数。东西送得周正,人也客气。清漪,那萧家公子你在温家寿宴上见过,觉得如何?”
沈清漪道:“远远见过一面,不太熟。只听说萧家在南边有些产业,这回上京是替家里走动的。”她语气寻常,既没刻意夸赞,也没避嫌。
林氏点了点头:“侯夫人说他是个稳重的后生。年纪轻轻,言语举止都老成,不像那些浮夸的公子哥儿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对了,说起这个——前日他派人来送寿礼时,倒是顺口问了一句,说沈家在城西那座旧庄,若是要处置,他倒认识几个合适的买家。”
沈清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,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异色:“旧庄年久失修,父亲一直没顾上处置。萧公子若认识买家,倒是件好事。只是这庄子是祖母留下的,要处置也得先禀过父亲才好。”林氏道:“那倒是。你回头跟你父亲提一句,看看他怎么说。”
沈清漪应了一声,放下茶盏,没有再多说。但她的心已经沉了下去。萧景琰在打听城西旧庄,而且已经通过林氏这条线把话递到了她面前。他在试探沈家对旧庄的态度,也在试探她是否在意那处地方。
从正厅出来,沈清漪沿廊下往院中走。沈清柔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与她并肩走了几步,忽然开口:“妹妹,你那丫鬟今天有些不对劲。”
沈清漪脚步未停:“怎么不对劲?”
沈清柔道:“方才我经过你院门口时,看见翠儿蹲在廊下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攥得紧紧的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见到我过去,她一下子站起来,神色有点慌。”她侧过头看着沈清漪,“妹妹,你是不是打算处置她了?”
沈清漪道:“姐姐多虑了。翠儿一直在我身边伺候,没有什么不对劲的。”沈清柔笑了笑,没有追问,只收回目光往前走去。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来,低声道:“你若是真要处置她,最好快些。拖久了,她那边的人也该急了。”说完便往自己院中去了,没有再回头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看着沈清柔的背影转过夹道。她没有立刻迈步,目光微微垂下,落在地面一块微微翘起的青砖上。沈清柔说翠儿“那边的人”——她口中的“那边的人”,指的又是谁?她不知道沈清柔究竟知道多少,但她能确定一件事:沈清柔对翠儿的关注,已经超过了寻常的姐妹间提醒。
午后,翠儿果然有了动静。王嬷嬷从角门回来后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翠儿方才说是要去后街买针线,出了院门。老奴让大壮远远跟了半条街,看见她没去针线铺,转身拐进了后巷的一间茶馆。她在茶馆里只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,手里多了一只油纸包,像是买的什么点心。但跟她招呼的茶馆掌柜是一个伙计,那伙计在她出来后又出了门,往北边去了。”
沈清漪听完,没有急着开口。她坐在窗边,看着院中那只老猫伸了个懒腰,慢吞吞地走到墙根卧下,问道:“那伙计往北边去了,大壮跟上了没有?”王嬷嬷道:“跟上了。那伙计一路走到北城,进了那间挂着‘萧’字灯笼的院子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果然。翠儿没有自己去找萧景琰的人,而是通过茶馆的伙计传递消息。这是很谨慎的做法——她本人不进入萧家的据点,中间隔了一层,就算被人撞见,也只能追到茶馆。
但这正好印证了她的判断:翠儿的真正上线,是萧景琰。那些字条、那些纸包、那些深夜的接头——她服务的人,不是温怀瑾,而是萧景琰。而温怀瑾那边,或许是被翠儿放了烟雾弹,或许也是萧景琰棋局的一部分。
她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嬷嬷,今日翠儿听到的消息,应该已经传出去了。”王嬷嬷道:“小姐是说,那茶馆的伙计,将‘旧庄后山有人翻土’的消息带给了萧景琰?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不出明日,萧景琰便会信以为真。他若急着确认,便会派人去城西旧庄察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微微收紧:“而那座旧庄里,祖母的坟就在后山。他若派人去,咱们的人只需蹲在暗处看清那人的脸。到时候,大壮就能顺着他派去的人,一路摸回他真正的据点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只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。网已经撒下了。接下来要看的,是萧景琰会不会入局,以及他那一脚的深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