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沈清漪推开窗时，院中笼着一层薄薄的晓雾。雾气贴着青石地面缓缓流淌，廊下那盏灯笼在雾里透出昏黄的光晕，像一只困倦的眼。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坐回妆台前，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面容。
王嬷嬷端水进来，将铜盆搁在架子上，却没有即刻离开。她压低了声音：“小姐，大壮天不亮就去了城西旧庄。他带了两个恒记的伙计，装作在庄外修整田垄，蹲在后山那片柏树林外的土坡上，祖母坟前的一举一动都能望见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，只拿起巾帕浸了水，拧干，慢慢地擦着脸。她心里清楚：若萧景琰真的收到了消息，今日应当会派人来察看。
辰时三刻，春杏来传话，说林氏请沈清漪过去一趟，商量后日崇安侯夫人小宴的衣裳首饰。沈清漪到正厅时，林氏已经让丫鬟捧了好几件衣裳出来，正对着光影比较颜色。她见沈清漪进来，笑着招手：“清漪来得正好。你瞧这件鹅黄的怎么样？后日穿这个颜色，显气色好。虽说你祖母孝期未满，可你年纪轻，穿得太素了反倒不好看。崇安侯夫人是个爱热闹的性子，她办的宴，去的人总是穿得鲜亮些。”
沈清漪看了一眼那件鹅黄褙子，温声道：“母亲费心了。只是祖母孝期未过，穿得太鲜亮怕被人说闲话。不如选一件藕荷色或月白的，素净里带些颜色，既不逾矩，也不失礼。”
林氏想了想，笑道：“你说的有道理，那就依你。这件藕荷色的好不好？”她取了一件藕荷色绣暗纹的褙子，对着沈清漪比了比，“后日就穿这件吧。”
沈清漪应了一声。林氏又随口道：“对了，侯夫人那边派来的信使说，后日那宴，萧公子也会去。到底他是客居在崇安侯府的，侯夫人的宴，他自然会在场。”她顿了顿，像是斟酌着措辞，“你与他虽不熟，但沈家和萧家到底也有几辈的交情，见了面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。”
沈清漪道：“母亲放心，女儿省得。”她没有多说，也没表现出特别的在意。
从正厅出来，已近巳时。日光穿透雾气，洒了一地淡金色。沈清漪沿廊下慢慢往回走，经过后院夹道时，看见翠儿从前院快步走来，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，走得有些急。她与沈清漪迎面碰上，险些没刹住步子，碗里的汤水晃了晃。
沈清漪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碗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翠儿道：“厨房那边说梧桐院的三姑娘今早有些咳嗽，熬了梨汤，让奴婢顺路端过去。”
沈清漪也不多问，只道：“先放下吧，我屋里那盆水仙该换水了，你回头记得。汤我让人送过去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，将碗放在廊下的木栏上，转身往院中走去。沈清漪站在廊下没有动。直到翠儿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，她才垂下眼看了看那只青瓷碗——碗沿的汤水还在轻轻晃动，像是端碗的人方才走得很急。
她走到廊下，叫住一个刚从后院经过的小丫鬟：“这碗梨汤，你替我送到梧桐院去，就说是我让送的。”小丫鬟应声端走了。
午后天色渐渐转阴，云层压得很低，院子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来。沈清漪坐在窗边绣一对荷包，针脚细细密密地走着，像是将心思都放在那几瓣梅花纹样上。王嬷嬷在院门口与恒记的伙计低声说了几句话，才转身进来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先走到沈清漪身侧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小姐，那边来信了。”
沈清漪手上的针没有停，只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她继续。
王嬷嬷道：“大壮说，巳时前后，果然有人去了旧庄后山。那人穿一件豆青色的旧袍子，戴着斗笠，远远看像个过路的庄稼人。他没进庄，沿山坡走了一趟，在柏树林外停了片刻，像是在看什么，又像是找什么，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光景，便顺着原路下山去了。”
“大壮跟上了他？”沈清漪问。
王嬷嬷道：“跟了一半。那人出了旧庄，走到官道上，便有一辆等在路边的骡车接了他。大壮不敢跟得太近，但记住了那骡车的去向——是往北城去的。”
沈清漪停下针，垂眸看着荷包上才走了半边的梅瓣。北城。萧景琰在北城的据点又跟旧庄的动静联系到了一起。那个装扮成庄稼人去看旧庄后山的人，多半是萧景琰派去的。他没有亲自出面，先派了一个不起眼的人来踩点——谨慎，不露痕迹。这说明：他对旧庄的事又在意，又不想让人察觉他在意。
她将针线放下，将荷包收进笸箩里，低声道：“他派人去看过，就会知道后山那些土是新翻的。他若手中有祖母坟前那枚铜片的线索，便会越发确信有人动过祖母埋下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信了，才会急。他急了，才会亲自动作。”
王嬷嬷道：“小姐的意思是——等他再派人来？”
沈清漪摇了摇头：“等他自己来。一枚铜片、一把钥匙，是不会让人亲自现身的。能让他现身的，只有祖母坟里那件他一直想找的东西。”她伸出手，端起茶盏，却没有喝，目光落在盏中浅碧色的茶汤上，“他要找那批箱匣，箱匣里的东西，祖母留到了最后一刻。他若以为那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，那他这两日会坐不住。”
王嬷嬷没有接话，只静静站在一旁。窗外天色越发沉了，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叮作响。
傍晚时分，起了风，院中的老槐树被吹得沙沙响。沈清漪正准备用晚饭时，院门口忽然传来春杏的声音。春杏进来说：“大小姐，夫人请您去前厅用饭，说是有客。”
沈清漪放下筷子：“有客？哪家的客？”
春杏道：“是萧家公子，说是给老爷送一本什么旧书。夫人说既是萧家来人，您也该见一见。”
沈清漪安静了片刻。萧景琰亲自登门了。比她预想的还要快。他白天派人去旧庄察看过，傍晚就亲自上了沈家——这是试探，还是开始收网？
她站起身：“知道了。我换件衣裳便去。”
春杏退了出去。王嬷嬷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襟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他在这时候登门，恐怕来者不善。”
沈清漪道：“不善是自然的。但他既然亲自来了，便说明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牵动。”她走到妆台前，取下一支素银簪，放到一旁，又拿起那支合簪，慢慢插进发间，“他来，我正好看看，他究竟要走哪一步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