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急着起身,合着眼将前夜的事在脑中又过了一遍。萧景琰送来的那部《舆地志》还搁在书案上,夹页里那瓣枯菊花已被她重新收好,放在暗格中与那两枚铜片并排而居。他选在那样的时辰登门,选那样一本书、那样一片花瓣——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她:他对祖母旧宅的了解,并不比她少半分。
她睁开眼,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。晨光微凉,院中老槐树上栖着两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。王嬷嬷推门进来,见她已经起了,便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大壮那边传了话来。”
沈清漪转过身:“怎么说?”
王嬷嬷道:“昨日萧景琰从咱们府上走后,没有径直回崇安侯府。他的马车在街上绕了两圈,先去了北城那座宅子,待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。大壮派人守在那宅子外头,瞧见一个灰衣人先后出了三趟门——一趟去城南,一趟去城西,最后一趟去了温家后巷。”
沈清漪的目光微微凝住:“温家后巷?”
王嬷嬷点头:“是。那灰衣人没从正门进温家,只在后巷一间杂货铺里待了片刻。那杂货铺的掌柜,上回赵先生的人认出过——是温家二房一个出了五服的老家人开的。”
沈清漪在窗边站了片刻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脑中飞快地转着:萧景琰派人去了温家后巷。他刚离开沈家便让人去探温家的动静——这说明昨夜登门送书,不止是试探她,还在观察她与温家之间的反应。她想了想,低声道:“嬷嬷,赵先生那边还有旁的话没有?”
王嬷嬷道:“赵先生说,那灰衣人在温家后巷的杂货铺出来后,又往温家二房的一座别院外头转了转,像是在看什么人。赵先生的人隔得远,瞧不清楚他看的究竟是谁。”她顿了顿,“赵先生还让老奴问小姐一句——温家那条线,是不是可以动了?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身走回桌边,没有落座,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的合簪,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道:“可以动了。但动的法子,要换一换。”
辰时,春杏来传话,说林氏请她过去商量后日小宴的事。沈清漪到正厅时,林氏正翻着一本花册,与旁边一个丫鬟说着什么。见她进来便笑道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方才侯夫人又遣人送了一回信,说后日小宴设在城郊那处别庄里,地方宽敞,请的人也不多,让咱们只管放心来。她还特意提了一句,说温家老太太的孙女——就是温家三房的温五小姐——也会去,让你到时候多跟她说说话。”
沈清漪道:“温五小姐?是温怀瑾的妹妹?”
林氏道:“是他堂妹。温家三房的,行五,闺名叫温如玉。她与温怀瑾的妹妹不同房,但两家走得近。侯夫人说这姑娘性子爽利,好相处,年纪与你相仿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她心里清楚,侯夫人特意安排温家五小姐与她同席,多半是有人希望在宴上制造些交集——只是不知道这人的心思,是想撮合她与温家走得近些,还是想借温家来盯住她。
从正厅出来,沈清漪没有直接回院中。她沿廊下走了一段,在后园一带转了转,又绕着西角门附近踱了一圈。经过角门夹道时,她看见翠儿正站在门房外头,与门房的老婆子说着话。沈清漪没有走近,只远远地停了停。翠儿像是有所察觉,转头望过来,看见她站在廊下,便笑着快步迎上来:“姑娘怎么到这边来了?是要出门吗?”
沈清漪道:“没有,随便走走。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翠儿道:“门房张婶说昨儿巷口有人卖新到的桂花糖,奴婢便问她买下了些没有。”她语气自然,毫不心虚。沈清漪没有追问,只点了点头:“回去吧,午后替我把那件藕荷色褙子熨一熨,后日要穿。”翠儿应了声,跟在她身后往回走,落后半步的距离,安静如常。
两人回到院中,翠儿去备熨斗,王嬷嬷趁机从角门进了院子。她快步走到沈清漪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方才门房的张婶来说,辰时前后,有人在后巷口打听翠儿的事。”沈清漪目光微动:“打听什么?”
王嬷嬷道:“一个卖桂花糖的货郎,跟张婶闲聊时问了一句,说咱们府里是不是有个叫翠儿的姑娘,从前在镇国公府后街住过。”沈清漪静静听罢,没有说话。一个货郎打听府里的丫鬟,本可作无心之言。但偏偏在这时候——翠儿刚与萧家暗线接过话,刚有人从温家后巷出来,便来了个打听翠儿的货郎。这不会只是巧合。
午后,翠儿在院中熨衣裳,沈清漪坐在窗边看书。日光透过窗纸斜斜照进来,在她翻动的书页上缓缓游移。她在等—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约莫申时,院墙外传来三声低低的鸟叫。那是赵先生约定的信号。王嬷嬷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袖中多了一张字条,她不露声色地递给沈清漪。
沈清漪接过,展开。字条上只写着一行字:货郎已跟至北城萧宅后门,与灰衣人交谈后离去。
她将字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,掸进香炉里。货郎是萧景琰的人。他派人来打听翠儿,未必是疑心翠儿暴露,而是在确认翠儿周围有没有可疑的动静。这说明萧景琰已经察觉,有人暗中盯上了翠儿这条线。
沈清漪在桌前坐了很久,终于拿定了主意。她叫来王嬷嬷,低声道:“今夜让赵先生的人去一趟城南宗人府书办赵胜家,将老太太当年那封温家信函的抄件,放一份到他书房里。明日一早,温怀瑾便会从自己的渠道收到风声——说沈家老太太手中有一封信,牵涉到温家二房的一件旧事。”
王嬷嬷道:“小姐是想让温怀瑾知道,那封信已经不在沈家手里了?”
沈清漪摇头:“不是。我要让他以为那封信还在,而且落到了温家以外的人手中。他若想拿回那封信,就必须在我和萧景琰之间选一个靠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他若来找我,我便有了与温家摊牌的筹码;他若去找萧景琰,那正好——让萧景琰替我去试一试温怀瑾的深浅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廊下的灯笼又亮了起来。橙黄的光晕落在青石地面上,像是一枚枚沉默的眼睛。这是一个漫长的局,但每一枚落下的棋子,都在将她推向那扇她一直想打开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