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透，王嬷嬷端着铜盆推门而入，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先将水搁在架上，而是径直走到妆台边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小姐，赵先生那边传话来了——昨夜丑时前后，东西已经放进赵胜的书房里了。一切顺利，未惊动任何人。”
沈清漪正对镜梳发，手上动作未停，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又问：“赵胜什么时候会瞧见？”
王嬷嬷道：“赵胜每三日收拾一回书案，今日已是最后一日。最迟明日清晨，那封信便会落到他眼里。”
沈清漪放下梳子，将发尾拢到肩后，目光在铜镜里与王嬷嬷对上，声音淡而稳：“好。温怀瑾在宗人府有眼线，赵胜看到信之后，消息最多半天便传到他耳中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半扇。晨光斜斜探进来，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暖金。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，漏下细碎的光斑，洒在窗台上，像碎金缀在深褐的木纹里。她望着那片光影，低声道：“但光让温怀瑾知道信的存在还不够。他若只是着急，却不知信在谁手里，不会贸然动作。我们得让他以为——信在萧景琰手里。”
王嬷嬷微怔：“小姐是想让温怀瑾与萧景琰彼此生疑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温怀瑾想要那封信，萧景琰也想要。若温怀瑾以为信被萧景琰拿走了，他要么去求萧景琰，要么去防萧景琰。无论哪一种，只要两人之间起了疑心，我们便有隙可乘。”她转身走回妆台，拿起那支合簪，缓缓插进发间，声音低而平稳，“让赵先生的人再放一条消息出去——就说萧家公子近日曾到城南访过一位宗人府书办。”
王嬷嬷垂首应声：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沈清漪又叮嘱道：“消息要放得自然，别让温怀瑾觉出是刻意传到他耳朵里的。从茶馆、街口、铺子里慢慢散出去，让他在不经意间听见，比正经送上门更可信。”王嬷嬷点了点头，转身出了门。
辰时末，春杏来传话，说林氏请她过去一趟。沈清漪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褙子，到了正厅。林氏正与管家核对宴客名单，桌上铺着几张大红洒金的帖子，旁边一碟桂花糕已经吃了大半。见沈清漪进来，林氏笑着招手：“清漪来得正好。后日侯夫人在城郊摆小宴，你陪母亲一道去。”
沈清漪应道：“是，母亲安排便是。”
林氏道：“侯夫人说了，地方不远，就在城郊那处别院。请的人不多，除了咱们，就是侯夫人娘家的几位女眷，还有温家、周家的两位姑娘。”她说着，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，“温家去的是三房的五姑娘，叫温如玉，与你年纪相仿。侯夫人说这姑娘性子爽朗，让你多与她亲近亲近。”
沈清漪听到“温家”二字，抬眼：“温家也去？”
林氏道：“温家三房的五丫头，温怀瑾的堂妹。”她放下桂花糕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，“侯夫人说她是个有意思的姑娘，说话直来直去，不藏心眼，让你不必拘束。”
沈清漪没有多问，只点头应了。但她心里明白——侯夫人特意安排温家五小姐与她同席，绝非偶然。萧景琰借侯夫人的关系在京城走动，侯夫人的小宴上出现温家的人，多半不是巧合。
午后，沈清漪从正厅出来。日光洒了满地，廊下的柱影被拉得细长。她沿廊缓缓走着，在月洞门处又遇见了沈清柔。沈清柔正倚着廊柱，手里捻着一片桂树叶，指尖一下一下地转着。见她过来，沈清柔先开了口：“后日去侯夫人的小宴，妹妹预备穿什么颜色的衣裳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还未定。母亲说那处别院素雅，我想着穿那件藕荷色的。”
沈清柔点了点头：“藕荷色好，温婉不张扬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将手中的桂树叶随手丢开，拍了拍指尖，“温家五姑娘可是个眼色厉害的人。妹妹若想与她打交道，还是多留几分心思为好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动，面上不露声色：“姐姐认识温家五姑娘？”
沈清柔轻轻一笑：“见过两回。面上大大咧咧的，心眼却比针尖还密。你当心些便是。”她说完也不等沈清漪接话，摆摆手便往自己院中去了。
沈清漪站在原处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。沈清柔对温家五小姐的评价，显然不只是泛泛之交的印象。她说“见过两回”，却能从一个只见两回的人身上看出这样的分寸，说明沈清柔对温如玉的留意也并非一日之功。这位温五小姐，看来确实不简单。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往院中走去，将这件事牢牢压在心底。
傍晚时分，天色渐暗。沈清漪坐在灯下翻那本《舆地志》——她没有再看那片枯菊花，只将书页一页页翻过，像是在看山川地势的图注，又像在想别的事。约莫戌时二刻，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。王嬷嬷出去了一趟，回来时神色微紧：“小姐，赵先生递了消息——温家二房那边有人动了。今日午后，温怀瑾从外头回来，在书房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，便有一个长随打扮的人从后门出去，往城南方向去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：“跟上了吗？”
王嬷嬷：“赵先生的人跟了一路。那人先去了城南赵胜家附近的一条巷子，在巷口蹲了片刻，没有进赵家，又原路返回了。像是在确认赵胜家附近的动静，没有贸然行事。”
沈清漪听完，没有马上接话。她将书合上，指尖搭在书函边角上，轻轻叩了两下。温怀瑾派人去城南探路，却没有进赵家——他已经收到了消息，但在确认真伪。他没有直接去找赵胜，是不想暴露自己与赵胜的关系。如此谨慎，正说明他对这件事重视到了极点。
她低声道：“他还在等。等他确认那封信真在赵胜手里，等他查到赵胜背后的人是谁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赵胜背后的人，明面上是萧景琰。他只要多等一天，便会查到萧景琰前日去过城南的消息。”
王嬷嬷道：“那明日若是他再来探呢？”
沈清漪道：“他若再来探，就让他探到萧景琰去城南的确切日子。”她说完没有再多言，只将油灯拨亮了些，重新拿起书来。她翻了几页，目光却没有落在字迹上，而是透过书页之间细窄的缝隙，望向窗纸上那一方墨蓝的夜空。风在檐角低低地响着，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。她合上书，没有再看。温怀瑾的人已经动身了。这枚饵落进深潭里，暗波已经开始涌动。她只等着那个人下一步踏进她的棋盘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