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进窗棂时,沈清漪正对镜梳发。王嬷嬷自角门进来,她也不回头,只低声问:“有消息了?”
王嬷嬷走到她身后,压低声音:“赵先生传话说,昨夜温家那个长随又出了门。这回没往城南去,倒绕去了城北,在萧家那座宅子外头转了一圈。”
沈清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他看见什么了?”
“他在巷口蹲了小半个时辰。那宅子后门开了两回,有个灰衣人出来泼了盆水,又进去了。温家那长随没敢靠近,远远望了一阵便走了。”王嬷嬷道,“赵先生的人说,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,像是急着回去报信。”
沈清漪搁下梳子,没有立刻开口。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,眉眼沉静,目光深得像一口井。片刻后她才说:“温怀瑾的人去了城北萧家宅子。这么说,他已经知道萧景琰有那座宅子了。”
王嬷嬷道:“赵先生还说,昨晚城南茶楼里有人闲谈时带了一句——说宗人府书办赵胜近日来了位南边的访客,排场不小,还有人见那人进出过赵家。这话传得不紧不慢,但该听见的人,应当已经听见了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消息放出去了,且是顺着城南茶楼那条道流散的。温怀瑾在城南有眼线,这话传到他耳中是迟早的事。而她特意让人说的不是“萧景琰”三个字,只说“南边的访客”,既透着准头,又不点破那层窗户纸,让温怀瑾自己循着线索摸过去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。晨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卷进来,吹得窗下一盆秋海棠轻轻摇晃。她道:“温怀瑾若是昨夜就知道了城北宅子的事,今日必定坐不住。他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亲自去找萧景琰问个明白,要么再派人去赵胜家探一回虚实。咱们只管等着看他走哪一步。”
王嬷嬷却有些迟疑:“小姐,若是温怀瑾真的去找了萧景琰,两人通了气,岂不是会发现那封信根本不曾在萧景琰手中?”
沈清漪道:“温怀瑾不会直接问萧景琰‘那封信是不是在你手里’。他若真去找萧景琰,也只会旁敲侧击地试探,不会把底牌亮出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而萧景琰不是蠢人。温怀瑾忽然来试探他,他只会觉得温家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手里。他不会否认——因为他还不知道那封信是谁放出去的。”
王嬷嬷听得半懂不懂,但也没再追问,只低低应了一声,便退了出去。
辰时末,林氏遣春杏来请。沈清漪到正厅时,林氏正翻着一本册子,见她进来便道:“清漪,后日侯夫人的宴,你陪母亲一道去。衣裳首饰先挑一挑,别到了跟前才手忙脚乱。”
沈清漪应道:“是。”她在旁坐下,见林氏翻的册子上画着时新花样,便随口问了一句:“母亲可知道,后日除了温家五小姐,还有哪家的姑娘过去?”
林氏想了想:“侯夫人说,还有周家的一个姑娘,叫什么来着——周婉如,对了,是周家二房的。再就是侯夫人娘家两个侄女。”她说着抬头看了沈清漪一眼,“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沈清漪道:“母亲方才说温家五小姐性子爽朗,我总得知道明日见的是些什么人,才好应对。”
林氏点了点头:“你想得周到。”她合上册子,又说,“对了,今早侯夫人的丫头来递信时提了一句,后日那处别院里有一片桂花林,开得正好。侯夫人说要在桂花林里设席,让你们几个姑娘边赏花边说话。你这件藕荷色的衣裳倒是应景。”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午后,她沿着廊下走回院中。经过月洞门时,她放慢脚步,看了一眼夹道尽头——沈清柔没有出现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院中,翠儿正在廊下晾衣,见她进来便放下衣盆迎上来:“姑娘回来啦。方才后院婶子送来一筐新摘的蜜橘,说是庄子上进来的,给姑娘尝鲜。”沈清漪道:“等会儿剥两个也好,留一些送到母亲那边去。”翠儿应了声,又转身忙去了。
沈清漪在窗边坐下,翻开那本《舆地志》。她没有去看卷首的图注,而是直接翻到第四卷的夹页处——那片枯菊仍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她盯着那花瓣看了片刻,又将书合上,放回原处。
傍晚时分,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。王嬷嬷出去一趟后回来,神色微凝:“小姐,温家那边又动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茶盏:“怎么动的?”
王嬷嬷道:“赵先生的人看到,今日午后有个婆子从温府后门出来,穿得普普通通,挎着一只菜篮子,像是出门买菜。但她没去菜市,反倒拐进了城南一条小街,在赵胜家对面的杂货铺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才提着一篮子菜出来。”王嬷嬷顿了顿,“赵先生的人说,她在杂货铺里买东西时,眼睛一直往赵胜家的院门上瞟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温怀瑾派了不同的人,换了法子,又去了一回赵胜家附近。这一回,连婆子都用上了。他是在反复确认——确认那封信是不是真的落在赵胜手里,确认赵胜背后是不是萧景琰。他仍然没有贸然行事,但这种反复打探本身就是他的破绽。
她道:“他急了。”
王嬷嬷道:“小姐,那这说明咱们的饵放对了?”
沈清漪却没有立刻答话,沉默了一会儿才道:“他是急了,可还没急到走错路的地步。他派人来来回回地探,就是不亲自出面——说明他在等一个确凿的证据。若能让他看到那封信的书影,他才会真正坐不住。”她想了想,“让赵先生再走一步:明早之前,设法让赵胜在与人闲谈时‘不经意’透出一句话——就说前日那位南边来的公子,曾问起过温家二房十一年前的一桩旧事。”
王嬷嬷应道:“老奴明白了。”她没有再多话,转身出了院子。
夜色沉沉地压下来。沈清漪没有点灯,坐在窗前的暗影中,望着院墙上方一方窄窄的墨蓝色夜空。桂花香从院外飘进来,浓一阵淡一阵,像是有人在远处燃起一炉青烟。
她知道,只消再等一日,温怀瑾就会彻底相信那封信在萧景琰手里。到那时候,他要么向萧景琰低头,要么铤而走险,来沈家向她讨回那封信。无论哪一条路,她都已在前面等着他。
窗外的风低低地响,檐角铜铃偶尔“叮”的一声,复又归于沉寂。她合上眼,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