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方透出一线鱼肚白,王嬷嬷便从角门闪身进来。她步子比平日快了些许,神色敛着几分沉凝,走到沈清漪妆台前才压低声音开口:“小姐,赵先生那边递了话——昨夜赵胜家隔壁的豆腐坊,有人半夜来敲门,问赵胜买不买新磨的豆浆。赵胜开门应了几句,那人却不住地往屋里探头探脑。赵胜把门关上了,那人还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。”
沈清漪执梳的手微微一顿,镜中人影也跟着凝了一瞬:“温怀瑾的人?”
王嬷嬷点头:“赵先生的人悄悄跟了一路,瞧见那人拐进城南一条窄巷,最后进了温家二房一个老仆的宅子。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将梳子轻轻搁在妆台上,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镜中自己的眉眼,才缓声道:“温怀瑾连夜派人去赵胜家附近探动静,说明他已经得了‘赵胜手里有信’的消息,正在核实真假。但他自己还没露面——他还在等,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契机。”
她说着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透过半开的花格窗朝院中望去。晨光斜斜地铺在青石地面上,像一层淡金色的薄纱。翠儿正蹲在廊下擦拭花盆,动作不紧不慢,与往常没有半点分别。沈清漪收回目光,声音低了几分:“今日府里可有什么安排?”
王嬷嬷道:“昨日夫人提过,侯夫人的小宴在明日。今日应当是没什么要紧事。”
沈清漪略一沉吟:“替我换一件见客的衣裳。”
王嬷嬷微怔:“小姐要出门?”
“不出门,”沈清漪转过身来,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等一位客人来。”
她没有多作解释,王嬷嬷也没有再问。沈清漪换了一件月白色褙子,衣料柔净如水,发间仍簪着那支合簪。她安静地坐在窗前,手边放着一卷书,却没有翻开。日影一寸一寸地爬过窗纸,细小的尘粒在光柱里浮沉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院外果然传来脚步声——不疾不徐,像是踩准了某种节拍。
春杏掀帘进来,脸上带着些微好奇:“大小姐,温家五小姐来了,正在正厅与夫人说话。夫人请您过去见见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卷,缓缓站起身。温如玉来了——比她预想的快了一步。
她到正厅时,温如玉正坐在林氏下首,手里端着茶盏,不知说着什么,逗得林氏正抿唇笑。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穿一件杏黄褙子,长眉入鬓,一双眼睛格外明亮,笑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,远远望去确实是个爽朗明快的模样。但沈清漪跨进门坎的一瞬,便察觉到她的目光在笑意的遮掩下飞快掠了过来——从发间簪子到脚下绣鞋,一个来回,已将人打量了个周全。
林氏见沈清漪来了,笑着招手:“清漪快来,如玉正说起你们府上那棵桂花树呢。”
温如玉已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,朝沈清漪福了一礼,声音清亮:“沈姐姐,冒昧登门,可别嫌我唐突。我娘让我顺路给伯母送两盆菊花来,又听说姐姐在府上,我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。老太太寿宴那日人多,我竟没寻着机会跟姐姐好生说上几句话。”
沈清漪回了半礼,含笑道:“温妹妹客气了。那日我也瞧见妹妹坐在老太太身侧,只是隔着席面,没能多说几句。”她落座于林氏下首,姿态从容,话锋一转,“妹妹今日送来的菊花,是温家暖房里养出来的?我方才远远瞥了一眼,那颜色倒是难得的好。”
温如玉笑道:“是东城花圃新出的品种,我娘说沈伯母素来爱赏花,便特意挑了两盆送来。”她说这话时,目光在沈清漪面上停了一瞬,又笑道,“姐姐气色可比寿宴那日好多了。那日我见姐姐坐在席间不怎么开口,还当是身子不适呢。”
“那日宾客多,我本就不惯在生人面前多言语。”沈清漪语气不疾不徐,“倒是温妹妹,那日前后陪着老太太招呼客人,忙里忙外的,也不见你有半分疲态。”
温如玉一笑:“我那是皮实。我娘总说我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儿,活像个假小子。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仍是轻快的,“对了姐姐——前日我五哥说起,寿宴上他曾向姐姐提过城西旧庄的事?他说那庄子年久失修,想问姐姐可有处置的意向?”
沈清漪端茶的手没有半分停顿,语气平稳如常:“温公子是提了一句,说那边荒废许久了,若我有意处置,他倒认得些买家。”她轻轻放下茶盏,抬眸看向温如玉,目光不偏不倚,“我当时只说着先看看,尚未拿定主意。怎么,温公子又托妹妹来问一回?”
温如玉摆摆手:“那倒也不是。我五哥那人做事磨磨叽叽,想东想西的。他怕寿宴上人多嘈杂,姐姐没听真切,便托我若有缘碰上姐姐,再提上一句。”她笑了笑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我也劝他了——沈姐姐若真有意处置,早便给回话了。他这样追着问,倒显得我温家多惦记那座庄子似的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像抛出来的一颗石子,底下却暗藏着分量。沈清漪听得出温如玉这句话的两层意思:一是替温怀瑾解释了追问的缘由,二是试探她沈清漪对温家的真实态度——若真不打算处置旧庄,温家自然不该再提;若只是嘴上推脱,这句话便正好激她漏出破绽来。
沈清漪笑了笑:“妹妹多虑了。温公子是一番好意,替人操心旧产处置,总不是坏事。只是那庄子是祖母留下来的,我心里一时还放不下,便想多留一阵子,日后再说。”
温如玉点了点头,也并不纠缠:“那倒也是。祖上的产业,搁谁手里也舍不得轻易散出去。”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十分自然地将话头带开,“对了姐姐,明日侯夫人城郊那个小宴,姐姐也去吧?”
“去的。”沈清漪道,“母亲说侯夫人请了好几家姑娘,想来明日应当热闹。”
温如玉眼睛一亮:“那我可算有伴了。侯夫人娘家的两位侄女我都不大熟,周家那位婉如姐姐虽认得,也是三五个月难得碰一回面。姐姐既去,我便不愁没人说话了。”她笑盈盈地,言语间透着一股热络劲儿。
沈清漪却没有被这份热络全然裹住。温如玉既提了旧庄,又搭上明日的小宴——明面上是拉近两家关系,暗地里却像在铺一条缓坡,好让她觉得温家是一片好意,也为温怀瑾接下来的动作添一层软垫。沈清漪随口应道:“我倒没什么,母亲说那处别院的桂花林开得正好,正好去瞧瞧。”
“姐姐喜欢桂花?那敢情好,”温如玉接过话头,“我们府上也有一棵老桂树,每年秋天开得满院子都是甜香。改日姐姐得空,来温家坐坐,也好赏赏那棵老桂。”她说着,眼睛亮晶晶的,语气里带着一股亲近。但沈清漪知道,这份亲近来得太快,也太顺当,像是早就备好要递到她面前的。
两人又说了一盏茶的闲话——衣裳料子、头面花样、哪家铺子新进了好茶、哪家花圃又出了新种,聊得漫不经心却也融洽。温如玉终于起身告辞,林氏留她吃饭,她连连摆手:“伯母客气了,我出来时祖母还等着我回去用午膳呢。改日再来叨扰伯母。”说罢向林氏福了一礼,又转头朝沈清漪笑道,“姐姐,明日小宴上见。”
沈清漪送她到正厅门口。温如玉走得利落,裙角在门槛外一荡,便顺着廊下出了院门,身姿轻快,半点不见留恋。沈清漪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抹杏黄色背影消失在夹道拐角处,才慢慢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院中。
午后,日头偏西,院中的桂花树投下半片荫凉。王嬷嬷从角门进来,掩上门快步走到沈清漪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赵先生那边又递了消息。”
沈清漪正坐在窗下剥一只蜜橘。指甲挑起橘皮,滋出一点细碎的汁水,满室都是清冽的香气。她没有抬头:“说。”
“温怀瑾今日上午亲自出门了。”王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没坐马车,只带了一个长随,步行去了东城一家银号,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沈清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东城银号?”
“赵先生的人跟过去认了认,是东城‘恒裕银号’,老字号,跟南边不少钱庄都有往来。”王嬷嬷顿了顿,“温怀瑾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,步子也比进去时快了不少。”
沈清漪将剥好的橘瓣搁在青瓷碟中,没有急着吃。她低头看着指尖沾上的一缕细白橘络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他去银号,是在查那封信的来路。”她抬起头,“赵胜的抄件昨夜才送进他书房,温怀瑾却已经在银号查银钱往来了——他怀疑萧景琰是走银号的渠道买通了赵胜,又或者那封信经了银号的中转。这说明他已经信了几分,正在顺着线头往下追。”
王嬷嬷问道:“那明日侯夫人的宴,他会不会有动作?”
沈清漪拈起一瓣橘肉送入口中,慢慢嚼了咽下去,才平静开口:“他若要动,也该借着温如玉或旁人的嘴来递话。今日温如玉来这一趟,已经是温怀瑾投石问路。明日的小宴上,他必然还有下一步。”她放下橘子,目光落向窗外,声音轻而稳,“咱们只管等着便是。”
日头缓缓西移,将棂格的影子一寸寸拉长,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一道淡墨的线。沈清漪坐在窗下,没有再翻书,只静静看着院中那只老猫在桂花树下伸了个懒腰,又翻了半个身,露出柔软的肚皮。她目光平静,似乎落在老猫身上,又似乎望着极远的某个地方。
温怀瑾的防线正在松动,像冰面下一条细小的裂纹,正无声地扩展开去。
明日的小宴,她还要再推他一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