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镇国公府正厅便已亮起了灯。林氏穿了一件赭石色素缎褙子,立于灯下,正一样一样地指点丫鬟们打点出门的物事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上下端详一番,微微颔首:“这样好,不张扬,又不失国公府嫡女的身份。”
沈清漪理了理发间那支白玉合簪,应道:“母亲放心。”
管家进来禀报,马车已备好。林氏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身叮嘱了一句:“侯夫人今日请的都是女眷,你只管跟着母亲便是。温家那孩子既然与你投缘,多走近些也无妨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她心里清楚,今日这一宴,真正的交锋并不在女眷之间。
走出正厅,晨光斜照廊下,拉出几道细长的影。沈清柔正站在月洞门边,手里捻着一片桂树叶,像是特意候在那里。她的目光在沈清漪身上扫了一圈,忽低声笑道:“妹妹今日去赴宴,只带翠儿一个人伺候?”
沈清漪道:“母亲带春杏,我带翠儿,够了。”
沈清柔轻轻摇头:“若我是你,今日就不带翠儿去。”她没有多解释,说完便侧身让开路,“妹妹好走。”
沈清漪没有追问,也未停下脚步。但沈清柔的话在她心底沉了一沉。翠儿与萧景琰暗线相连,今日侯夫人别院中萧景琰极有可能露面——若翠儿同去,便等于给萧景琰身边多添了一双眼睛。她走到二门,停了停,偏头对翠儿道:“你留下吧。今日侯夫人那边自有侯府的丫鬟伺候,你趁今日把我屋里那件貂鼠皮的领子拿出来晒一晒,入冬好穿。”翠儿微微一愣,随即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她没有多问,转身往回走。沈清漪看着她走远,方才跨出门槛上了马车。她决定不带翠儿,并非因为听了沈清柔的话——而是因为,她不想让萧景琰在今日的宴上看清她的底牌。
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停在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别院前。院墙不高,墙头爬满半枯的藤萝,门楣上悬着“桂园”二字匾额。侯夫人已遣了丫鬟在门口候着,将林氏母女迎入园内。一路穿过两进院子,绕过一道粉墙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桂花林铺展在庭院深处,树冠交叠,细密的金黄花粒缀满枝头,香气浓郁得像一匹绸缎裹在身上。林间铺着毡毯,摆了两张长案,陈着茶点瓜果,几位女眷已在座。
沈清漪一眼便瞧见温如玉坐在案边,正与旁边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说笑。见她来了,温如玉立刻起身迎过来:“沈姐姐来了!方才我还说,今日若是姐姐不来,这片桂花林便白开了。”她亲热地挽住沈清漪的手,引她入席,一一介绍座中女眷——侯夫人娘家的两位侄女、周家的周婉如,以及坐在上首正含笑看过来的侯夫人。沈清漪一一见过礼,在温如玉身旁落座。
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,没有看到萧景琰。可她的视线在桂花林深处顿了一瞬——林深处隐约露出一座小亭的飞檐,亭前似有一道人影,隔着花枝影影绰绰,看不大真切。
宴席过半,侯夫人命丫鬟将茶点移到桂花林间的回廊上,让姑娘们自由走动赏花。沈清漪起身,沿廊下缓步而行。行至廊拐角处,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:“沈姑娘也出来赏花?”
她没有回头,脚步却已停下。萧景琰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,换一身竹青便服,手中折扇半展,像是刚从林间走出来。他走到她身侧并肩站定,隔着栏杆看那一片桂花树,语气闲适:“今日是侯夫人做东,萧某算是半个主家,未能远迎,失礼了。”
沈清漪道:“萧公子客气。今日来的都是女眷,公子不便出面也是应当的。”她目光也落在桂花林间,“公子特意挑这时候出来,想必不是赏花。”
萧景琰没有否认。他沉默片刻,忽道:“沈姑娘前日收到的那部《舆地志》,不知翻到第几卷了?”
沈清漪指尖微顿,随即平淡地答道:“才翻到第四卷,还没看完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:“第四卷的图注有些旧了。姑娘若看到什么不明白的地方,可以让人来问我。”他目光在她面上轻轻一停,“有些东西,光看表面,是看不出所以然的。”
话音未落,廊下另一头传来温如玉的声音:“姐姐怎么走这里来了?那边桂花林深处还有一口古井,据说井水极甜,要不要一道去看看?”她快步走近,近了才发现萧景琰也在,微微一怔,随即笑着福了一礼,“萧公子也在?”
萧景琰微微颔首,像是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。他目光从温如玉面上掠过,又落回沈清漪身上:“既然温姑娘相邀,沈姑娘不妨去看看。那口井,确实有些年头了。”他说完也不多留,转身沿着回廊另一侧走远了,折扇半垂在指间,步履从容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萧景琰的背影上,心思却不在他身上——他说,“那口井确实有些年头了”。他是在暗示她,井里有东西?
温如玉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,又收回视线:“姐姐,萧公子跟你说什么了?”
沈清漪道:“没什么,闲聊了几句家常。”她收回目光,“不过听他方才的意思,似乎对这座园子很熟,这口古井他也知道。”
温如玉道:“那是自然。桂园本就是崇安侯府的产业,萧公子借住侯府,又帮着侯爷打理些杂事,这园子他自然熟。”她挽住沈清漪的胳膊,“走吧姐姐,咱们去看看那口井。”
沈清漪应了一声,随她沿着廊下往桂花林深处走去。林间花香浓郁,脚下的落花厚厚一层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转过几个弯,便见一座石砌的井台掩在几株老桂树之间,井台上覆着青苔,旁边立着一块半埋土中的石碑。
沈清漪没有去看那道石碑。她的目光落在井台边沿——井口上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,板沿的苔藓有明显的新鲜刮痕,像是近日才被移动过。石板四周的泥土上印着两行清晰的脚印,一行来,一行去。
她蹲下身子,像是系鞋带般轻轻碰了碰一块松动的石沿,指尖扫过井台边泥土上一枚浅浅的印记。那印记只有半个,像是某个信物压在松土上留下的——六瓣花的形状。
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落花:“这口井已经封上了。水甜不甜,怕是尝不到了。”
温如玉凑过来看了看,咦了一声:“谁把井封上了?上回来还是好端端的。”她转头向身后的丫鬟道,“去问问管园子的,什么时候封的?”丫鬟应声去了。沈清漪没有再看那口井,但脑海中已将那枚六瓣花印记与萧景琰方才那句“有些东西,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所以然的”连在了一起。有人在这座园子里等着她来,又在她到来之前,抢先一步将这口井封死了。
林氏早已派人来找。沈清漪回到席间,温如玉也跟着回来,两人落座,又说了几句闲话。温如玉没再提那口井,只是话头一转:“姐姐,明日我五哥说要来城里办事,你若有什么想从温家带的东西,只管跟我说。”沈清漪道:“多谢妹妹,我暂时没有要带的。”温如玉笑着应了。
回府的马车上,林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沈清漪坐在她身旁,指间始终攥着一小团泥土——那是她趁无人注意时,从井台边沿刮下来的,里头嵌着那半枚六瓣花印记。她一直没有松开。
她没有告诉林氏。这枚印记不是沈家的旧物,也非萧家的徽记,它来自一个她尚未触及的角落。有人在井边等她,有人先她一步封了井,还有人留下这半枚印记,像一道无声的暗号。她不知道那人是敌是友,但她知道一件事:这盘棋,远不止萧景琰和温怀瑾两个人。在她看不见的暗处,还有一双手在缓缓推着棋盘。
她合上眼,马车辘辘向前驶去。桂园的桂花香气渐渐远了,但那行新鲜的脚印与那枚印记,却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