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镇国公府门前时,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。林氏扶着春杏的手下了车,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:“今日累了吧?回去早些歇着。明日没什么事,不必过来请安了。”沈清漪应了一声,目送林氏带着丫鬟先往正院去了,自己才沿着廊下慢慢走回院中。
院门虚掩着,廊下挂着一盏灯笼。翠儿正蹲在院里收晾了一整日的貂鼠皮领子,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,忙站起身:“姑娘回来啦。热水备好了,先洗把脸吧?”沈清漪道:“好。”她的目光在翠儿面上停了一瞬,没有多说什么,径自进了屋。
翠儿服侍她净了脸,又递了一盏温茶,便退到外间去了。沈清漪听着脚步声走远,才从袖中取出那团一直攥着的泥土。泥土半干,上面裹着一枚浅浅的印记——六瓣花形,边缘模糊,像是从某个信物上压印下来的。她将泥土放在桌上,就着灯台细细端详。
王嬷嬷推门进来,见沈清漪正盯着那团泥土出神,便压低声音问:“小姐,这是从桂园带回来的?”沈清漪点头,用指尖点了点那枚印记:“嬷嬷可认得这个花形?”王嬷嬷凑近看了看,摇头:“老奴在府里这些年,倒不曾见过这样的印记。像是六瓣的花,又比寻常梅花略肥厚些……既不像京中各家惯用的花押,也不是官府的记号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姐是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桂园桂花林深处那口古井的井台边沿。”沈清漪将泥土轻轻放回桌上,缓声道,“井被人封了,盖上青石板。板沿的苔藓有新鲜刮痕,石板边上有两行脚印,一行去一行回。这印记就印在井台边的松土上,像是有人不小心将它压出来的。”
王嬷嬷神色凝重了几分:“小姐的意思是,有人先您一步去过那口井,还把它封了?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灯焰在风中轻轻晃动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嬷嬷还记得之前那张字条吗?——‘宴上有网’那四个字。”王嬷嬷点头:“老奴记得。”沈清漪道:“我一直想不通那张字条是谁送来的。周夫人那边的线头我摸过了,但不敢全信。今日看到这印记,我倒有了些新的想法——若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提醒我的人留下的呢?”
王嬷嬷微怔:“小姐是说,这印记的主人,就是那个递字条的人?”
沈清漪道:“他若想害我,不必留下这么清晰的印记让我追查。他留这个,像是在告诉我一个方向——那口井里的东西,已经不在井里了。”她低头看着那半枚印记,“他封了井,又故意留下痕迹,让我赶在别人之前发现井被动过。”
王嬷嬷道:“那萧公子今日在回廊上说的话,也像是提点小姐去看那口井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萧景琰今日那句“有些东西,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所以然的”——现在想来,他的话不只是指那本《舆地志》,更似在说那口井。他知道井里有东西,也知道她迟早会发现那口井。但他没有阻止她去看,连提醒都带了几分从容。这份从容,让她隐隐不安:井里的东西,是不是已经不在那口井里了?封井的人是在她来之前动的手,还是更早以前——早到萧景琰也知道的时候?
她将泥土用油纸包好,放进书案下方的暗格里,与那卷夹着枯菊的《舆地志》放在一处。做完这些,她直起身,转头看向王嬷嬷:“还有一件事。今日出府前,清柔特意在廊下等我,说了一句话。”
王嬷嬷问:“说了什么?”
沈清漪道:“她叫我今日不要带翠儿去。”
王嬷嬷神色微凝:“三姑娘怎么知道翠儿……”
沈清漪道:“这便是我在想的事。她一个深居内院的姑娘,怎么知道翠儿与萧景琰暗线有牵连?她知不知道翠儿的底细?又为什么挑那样的时候来提醒我?”她顿了顿,“她替那个姓程的人传话那回,我便觉着她知道的事情远比面上多。她像是站在一旁看棋的人,偶尔递一句半句,却不亲自下场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友非敌,要么就是藏得比萧景琰还深。”
王嬷嬷低声道:“那小姐打算如何?”
沈清漪没有回答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灯焰猛地跳了一下,又在灯台上稳稳立住。她走到窗前,将窗扇合拢,手指搭在窗棂沿上沉思了片刻,才道:“她既然有意提醒,我便先承她这份好意。翠儿那边,明日起让大壮盯紧些——她今日留在家中一整天,未必就安分了一整天。”
王嬷嬷应道:“老奴记下了。”她看了看沈清漪面上的倦色,又道:“小姐今日去了一日桂园,先歇着吧。有什么话,明日再想不迟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移步,仍在桌边站了片刻。她在想那口井,在想那半枚印记,在想萧景琰那句“光看表面是看不出所以然的”,也在想沈清柔那双含笑的眼。这几条线在她脑中交错缠绕,像一匹未织完的锦。
她正要转身去洗漱,院墙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——短促,两短一长。是赵先生的信号。沈清漪停住脚步,与王嬷嬷对视一眼。王嬷嬷立刻转身出去,过了一会儿才回来,手中多了一张薄薄的字条,神色微紧:“小姐,赵先生递来的——温怀瑾今晚收到了一封信。他看过信后,在书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,之后打发长随去了镇国公府西角门附近探了一圈路,像是明日要过来。”
沈清漪接过字条,借着灯焰看了一遍。纸上只有寥寥几行,却将那人的行迹记得清清楚楚。她将字条凑到灯上,看着它卷曲、发黑、化作一小片灰烬,从指尖落入香炉里。温怀瑾看了那封信,又派人来她府外探路——他已经等不下去了。信里说了什么,她不知道;但温怀瑾决定明日亲自登门,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。
她转过身来,望向院中那片被月色浸透的桂花树影,声音很轻却很稳:“明日他来,不管带什么话,我都接着。”
夜色很静,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,又静了下去。她在灯台前站了很久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目光深处像是有一簇火苗,被风压得很低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