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进窗纸时,沈清漪已经醒了。她倚在枕上,目光落在帐顶的缠枝纹间,将今日可能面对的场面预先过了一遍。温怀瑾若来,无外乎三种路子:一是旁敲侧击,探她对那封信的下落知道多少;二是开门见山,提出赎回文书;三是先礼后兵,一面拿话探她虚实,一面暗中施压。她合了合眼,掀开锦被,起身下了床。
王嬷嬷端着铜盆推门入内时,沈清漪已换好一件青灰色褙子,发间不饰珠翠,只簪了一支白玉合簪。王嬷嬷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,搁下铜盆低声道:“小姐,赵先生一早又递了话——昨夜温怀瑾在书房坐到将近子时才熄的灯。今早天不亮,他院里的丫鬟便烧了两回热水。看这样子,是一夜没怎么合眼。”她略顿了顿,“他还让人备了一份礼,用锦盒装着,不知是什么东西。”
沈清漪正弯腰净面,听了这话,慢慢用帕子拭干双手,语气平淡:“备了礼来,便不是来撕破脸的。他既要体面地谈,我也乐得体面地接。”她抬眼看向王嬷嬷,“待会儿他若真来了,禀到母亲那边,就说我在院中见客。”
卯时末,春杏果然来回话:“大小姐,温家三公子来了,带着一份礼,说是替温老太太送两盒新制的桂花糕给夫人尝鲜。夫人留他坐了片刻,温公子说还想向大小姐请教一件旧庄的事,夫人便差奴婢来问问大小姐可方便。”
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卷:“知道了。你回夫人,就说我在院中,请温公子过来便是。”春杏应声退下。
沈清漪没有动。她坐在窗边,视线静静落在院门方向。片刻后,门扉被轻轻叩了两下,王嬷嬷去开了门,引着一位着竹青色长衫的年轻人入院。温怀瑾约莫二十二三岁,眉眼清俊,举止端方,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宛如寻常登门拜访的世交子弟。他身后跟着一个长随,手里捧着一只乌木锦盒,盒面无纹饰,素净得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礼物。
沈清漪起身迎了一步:“温公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?”温怀瑾拱手一礼:“沈姑娘。方才在正厅给伯母送了两盒桂花糕,是老太太特意交代的——说上回沈姑娘在寿宴上夸了一句温家的桂花糕好,她便记在心里了。”语气自然恳切,像是替长辈转达一份寻常心意。
沈清漪含笑谢过,请他落座。翠儿端茶上来,温怀瑾伸手接过茶盏,却没有立即饮,仿佛斟酌了一下措辞,才将茶盏搁下,缓声道:“其实今日登门,还有一件冒昧的事,想当面问问沈姑娘的意思。”沈清漪道:“公子请说。”温怀瑾目光往翠儿和王嬷嬷身上一扫。沈清漪会意,对翠儿道:“你去厨房看看,温公子既来了,中午便留便饭。”翠儿应声退下。王嬷嬷没有动,只静立在她身后,垂手候着。温怀瑾也未再要求她退避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沈姑娘可还记得,前几日寿宴上,我与姑娘提过城西旧庄的事?”
沈清漪道:“记得。公子说认识些买家,问我有无处置的意向。我当时说先看看,尚未定夺。”温怀瑾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今日我仍是为这件事来。”他微微倾身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不过今日想问的,是另一层意思——那庄子本身,我并不在意。我在意的,是庄子里的一件旧物。”
沈清漪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温怀瑾显然是做好了等她开口的准备,等了一阵,见她只是静静望着自己,便无奈地笑了一下:“姑娘是聪明人,我便不绕弯子了。那间旧庄里本有一口废井,井中封着一只铁匣,匣中有几份旧年文书——是温家与沈家老太太当年的一笔旧账。账目早已清结,但那几份文书若流传出去,对温家二房多少有些不好看。”说到“温家二房”四字时,语气微微一沉,仿佛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。
沈清漪仍未立刻答话。她端起茶盏,揭开盖子,轻轻撇去浮沫,仿佛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虚实。片刻后才道:“温公子的意思,是想将那几份文书买回去?”温怀瑾道:“若姑娘肯成全,温家感激不尽。”他始终未提“那封信”三个字——只称“旧年文书”,也未问她手里有没有、见没见过,只将话头落在一个体面的说法上。
沈清漪放下茶盏,缓声道:“公子说井中封着铁匣。可据我所知,那口井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填平了。老太太生前未同我提起过什么匣子,我搬进这院子时,庄子上的旧物也不曾清点出什么文书。”她既不说有,也不说没有,只道未见。温怀瑾目光微微一动,却没有立刻追问。沈清漪又续道:“不过,既然公子郑重上门开口,我可以替公子留意。若真寻到那几份文书,再差人给公子送个信,如何?”
温怀瑾沉默了一瞬。他自然听得出来,这是一个既未应承也未拒绝的答复。她将话头轻轻拨开,既不否认东西的存在,也不确认东西在她手里,等于将球又踢回了他脚下。他垂下眼帘,指尖在茶盏壁上轻摩了两下,片刻后抬起目光,语气平静:“那就劳烦姑娘了。”他没有再纠缠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又闲谈了几句家常,便起身告辞。那只乌木锦盒始终由长随抱在怀中,始终没有送出去。
沈清漪送他到院门口。温怀瑾走出两步,忽然顿住,回过头来,声音不高不低:“沈姑娘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沈清漪道:“公子请说。”温怀瑾道:“今日我来,府上应当有人看见了。若过几日城中有什么风声,说温家与沈家做了什么交易,还望姑娘不要误会。”他说完转身便走,步子不紧不慢,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沈清漪站在院门口台阶上,凝望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王嬷嬷走到她身侧,压低声音:“小姐,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沈清漪慢慢收回目光,面上不露分毫,声音很轻:“他说这话,是在给我递消息——他今日来我这一趟,是故意让人看见的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青灰色的衣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掠,“他要让萧景琰以为,他已经与我达成了某种默契。萧景琰若先急起来,他便能借我的手,去制衡萧景琰。”
王嬷嬷恍然:“他这是拿小姐当刀使。”沈清漪没有作答。
翠儿从厨房方向折返,见沈清漪正立在廊下,快步迎上来:“姑娘,温公子走了?那午膳还备不备?”沈清漪道:“不备了,他还有事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又退了下去。
沈清漪回到屋内,坐在妆台前,望着铜镜中的自己。镜中之人眉眼沉静,看不出半分情绪。但她心里清楚,温怀瑾方才那些话,远不止“请她代为留意”这么简单。他既然敢将登门沈家的事堂堂正正露在旁人眼前,便等于朝萧景琰放出一封“信”——沈温两家,已经在谈了。而她方才那番既不确认也不否认的态度,落在温怀瑾眼里,已足够当作半份默许。
他在借她的沉默,布他自己的局。
沈清漪垂下眼帘,指尖在妆台边沿轻轻叩了两下,又缓缓停住。她方才说“替公子留意”,原是推脱之语,可温怀瑾这样接了一招,反倒令那句推脱多了另一种含义。她忽然想明白过来——温怀瑾今日来这一趟,根本不是为了问她东西在不在。他是来告诉她:我已经落下了一步棋。你愿也好,不愿也罢,这一步落下,棋盘上便再没有回头路。
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荡,将日光剪成细碎的金屑。沈清漪望着那一片光影,半晌,极轻地弯了弯嘴角。温怀瑾想拿她当刀。可刀握在谁手里,从来不由递刀的人说了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