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光斜穿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淡而长的光影。温怀瑾走后,院子里安静了好半晌。王嬷嬷立在门边,望着院门外那溜石板路,压低声音开口:“他今日大摇大摆地来,连半点遮掩都不做。只怕不到天黑,半个京城都要知道温家三公子登过沈家的门了。”
沈清漪坐在窗下,指尖轻轻搭在茶盏沿上,没有立刻接话。日光落在她脸上,为那副沉静的眉眼镀了一层薄薄的暖意,却照不进眼底那抹深色。片刻后,她才慢慢道:“他就是要让萧景琰知道,沈家和温家已经谈过了。我不拦,反倒要帮他一把。”
王嬷嬷怔了怔:“小姐要帮他?”
“他既然想借我的名头唱这台戏,我便由着他唱。”沈清漪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声音淡淡的,“唱得越真,萧景琰就越沉不住气。可这台戏的戏本,得由我来写。”
她放下茶盏,唤了一声翠儿。翠儿从廊下快步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,见了她便垂手立住:“姑娘有什么吩咐?”沈清漪从桌边拿起一只封好的信封递过去:“这封信送到门房,让人递到温家药铺,说是午后定的药材单子,请他们照方抓药。”翠儿接过信封,见信封上未落款,也没有封蜡,只随口应了声“好嘞,奴婢这就去”,转身便往院外走,步子与平日并无两样。
沈清漪站在门口,目送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,才低声道:“她一定会先看一眼再送出去。那封信里没有字,只有一片干枯的菊花瓣。”
王嬷嬷走到她身侧,目光微凝:“小姐是想让萧景琰知道,温家与咱们确有通信?”
“温怀瑾想让萧景琰误会,我便让这误会坐实。”沈清漪转过身,回到窗边坐下,“萧景琰越以为温家与我联手,就越会急着想从我这里撬开缺口。他若来问,我什么都不会承认;可翠儿递出去的那片花瓣,他心里自有掂量。”
傍晚时分,春杏来传话,说林氏请沈清漪过去用饭。沈清漪到正厅时,林氏已在桌边坐着,面前摆着几样家常菜,一盅冬瓜排骨汤冒着氤氲的热气。见她进来,林氏招了招手:“清漪过来坐。今日温家公子来,说了什么事?”
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,语气如常:“温家二房想收回城西旧庄边上的一块地,问咱们肯不肯让。我说那是祖母留下的产业,不敢擅自做主,便先推了。”
林氏目光微微一动,没有继续追问,只道:“温家与咱们沈家也算世交,有些事不必太生硬。”
沈清漪应道:“女儿省得。”她提起筷子,夹了一箸菜,没有再谈。林氏也不再问,只低头喝汤。
暮色渐沉,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沈清漪回到院中时,翠儿已经候在廊下,见她回来便迎上前:“姑娘,信已经让人送到温家药铺了。”沈清漪点了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你去厨房烧些热水吧,我想沐浴。”翠儿应声退下。
待翠儿走远,沈清漪推开窗,望向院墙外那片深蓝的天。片刻后,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。王嬷嬷出去一趟,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封信——这一次不是字条,而是用寻常信封封着,封口压着一枚火漆。王嬷嬷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赵先生递来的。说是温怀瑾那边,有动静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封口,抽出薄薄一张纸。她就着灯焰看了一遍,目光渐渐沉下来。纸上写着两行字:温怀瑾午后未回温家,直去了崇安侯府别院,与萧景琰闭门谈了一盏茶的工夫。另有一行:温怀瑾离开时面色如常,但随行长随在侯府后街一家茶馆里坐了片刻,与人低语几句后才走。
沈清漪将信纸折好,放在灯焰上。纸角卷曲发黑,化成一缕青烟。她看着那张纸在指尖慢慢燃尽,才缓声道:“温怀瑾果然去见了萧景琰。”
王嬷嬷神色微紧:“他上午才来见小姐,下午便去见萧景琰——这是两头下注?”
“他既要防着萧景琰手里的信,又不想把宝全押在我身上。去见了萧景琰,无论谈成了什么,他都能多一条路走。”沈清漪将灰烬掸进香炉,声音低了些,“但我不会让他两头都占着。”
她转身走到书案边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待墨迹干透,折成一个小方胜,交给王嬷嬷:“让赵先生的人把这条消息散出去——就说沈家已将那年的文书誊了一份,送到了温家二房。”
王嬷嬷接过来:“小姐是要让萧景琰以为,温家和咱们已经在分那封信了?”
“他若知道信已经到了温家手里,便不会再急着与我周旋。他会直接去对付温怀瑾。”沈清漪望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,声音像被月色浸过,“温怀瑾想借我的手制衡萧景琰,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——让萧景琰去制衡他。”
入夜后,院中一片寂静,只有风在檐角低低地响。沈清漪沐浴过后,换了一件半旧的中衣,坐在灯下翻看那本《舆地志》。她没有再看枯菊,只一页一页翻着卷四的图注。那些山川城郭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,清晰得像是有人在纸下藏了一幅真正的舆图。
夜半时分,院墙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——不是鸟叫,是暗号。王嬷嬷披衣出去,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回来,脸色微凝。她走到沈清漪床边,低声道:“小姐,大壮派人连夜从通州带了口信。”
沈清漪已经醒了,倚在床头:“说。”
王嬷嬷道:“温公子确被转移到了临河一座庄子上,有人守着,看管不算严。但那只紫檀木匣,大壮的人翻遍了温公子原先住的屋子,又查了码头三处栈房,全无线索。像是被人先行取走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温家二房连夜转移温公子,却没有带走那只匣子——那匣子里的东西,要么早已转手,要么就藏在别处。”她顿了顿,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,与桂园井台边那半枚六瓣花印记连在了一起,“取走匣子的人,会不会就是那个留下六瓣花印记的人?”她合了合眼,“若真是他,他便一直在暗处盯着温家,也盯着我。”
她躺下去,没有立刻入睡,目光落在帐顶那一方幽暗里。桂园被封死的井、井台边两行新鲜的脚印、半枚六瓣花印记、温公子被转移、紫檀木匣下落不明——这些碎片似乎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一个一个地拼到同一张棋盘上。她在心里默默将那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摆了一遍,直到五更鼓响,才终于合上眼,沉沉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