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亮,沈清漪便醒了。她没有睁眼,和衣躺在床上,将昨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:赵先生传来的消息,温怀瑾去见萧景琰,她让王嬷嬷放出去的谣言,大壮连夜从通州带回的口信。这几件事像几颗石子落入同一潭水,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去,层层交叠,泛成一片她一时看不透的波纹。
她起身洗漱,换了一件家常的月白褙子。走进正厅时,林氏已坐在堂上,手捧茶盏,神态安然,像是特意在等什么人。见她进来,林氏搁下茶盏,面上浮起惯常的温煦笑意:“清漪来得正好。方才侯夫人遣人送了个信儿,说温家五姑娘后日想来咱们家坐坐,问你得不得空。”
沈清漪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露半分:“我后日没什么安排,温妹妹要来,自然欢迎。”
林氏点了点头,又仿佛不经意地补了一句:“昨儿晚间,温家二房那边好像有点动静。我听说温怀瑾的马车夜里打崇安侯府门前过,却没进去,拐到城南去了。”说罢,她便低头饮茶,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。沈清漪没有追问,但她心里透彻得很——温怀瑾昨夜到了侯府门前却不入,说明萧景琰已经动了手,两人之间生了嫌隙。而拐去城南,也绝非无意。城南那条线,通着赵胜家。
回到院中,王嬷嬷已在角门处候着,神色比平日紧了几分。她掩上门快步走近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赵先生那边传了话——昨夜温怀瑾没进崇安侯府,却在侯府后街一家茶馆里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。萧景琰始终没有露面,只让一个灰衣长随出来传了一句话。”
沈清漪问:“什么话?”
王嬷嬷面色微凝:“传话说:‘沈家那封信既然已经给了温家,萧某就不掺和了。温公子好自为之。’”
沈清漪沉默片刻。这句看似是退让,实则是最狠的施压。萧景琰把“信已到温家”的事实当面坐实,等于断了温怀瑾再从他那儿求得半点转圜的余地。温怀瑾若还想保住那封信的秘密,就只剩回头找她一条路。这正是她散出谣言想要的结果。但她面上并未露出半分满意之色,只淡声道:“温怀瑾不是肯受制于人的人。萧景琰把话说绝,他反而会铤而走险。”
王嬷嬷问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清漪道:“等他来找咱们。”
午后,日头被云层遮了大半,院中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白。沈清漪沿廊下往后花园去,经过月洞门时,见沈清柔独自坐在园中石凳上,手里拈着一朵半落的木芙蓉,姿态闲散,倒像是特意在那儿等她。
沈清柔见她过来,没有起身,只缓缓开口:“妹妹那个叫翠儿的丫鬟,近来好像总往门房那边跑。”
沈清漪脚步微顿:“姐姐怎么知道?”
沈清柔笑了笑:“我屋里的小环,前日去门房取东西,看见翠儿跟门房张婶说了好一会儿话,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,像是封信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随口提一句,妹妹自己留个心便是。”说完,她低下头,将木芙蓉的花瓣一片一片揉碎,指腹染上淡红的汁液,却不再抬头看人。
沈清漪没有多问,只道了声“多谢姐姐”,便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沈清柔的话,恰好印证了她昨日从大壮口中听到的消息——翠儿的确没有安分待着。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处置翠儿,是因为这条线还有大用。她要借翠儿的“不安分”,给萧景琰递一个错的方向。
傍晚时分,赵先生那边没有来人。来的是另一顶青呢小轿,不偏不倚地落在镇国公府西角门外。轿帘掀开,温怀瑾走了出来。他未穿白日那身锦袍,换了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,远远看去,倒像寻常出门访友的文人。他没有走正门,只叫长随叩了西角门,请门房通传一声:温家五公子来还书。
沈清漪接到通报时,正在灯下看书。她放下书卷,对王嬷嬷道:“请到花厅。”她未刻意梳妆,只换了一件家常衣裳,发间别了那支合簪。她心里有数,温怀瑾今日的来意,比上一回更急,也更务实。
温怀瑾被引入花厅时,目光在沈清漪面上停了一瞬。他没有落座,先行一礼:“沈姑娘,温某冒昧,今日登门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沈清漪延他落座,命人奉茶,方才开口:“公子请说。”
温怀瑾沉默片刻,似在字斟句酌,终于说道:“姑娘手里那封文书的抄件,温某想求姑娘不要转交萧家。至于条件——”他抬起目光,声音沉了几分,“我可以告诉姑娘一件事。老太太当年留下的,不止那些文书。还有一樽玉雕笔洗,如今封在温家祠堂的暗格里。那樽笔洗,是老太太在我祖父生前,托付给温家保管的。”
沈清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祖母有一樽玉雕笔洗托付给温家保管这件事,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。但她没有急着追问,只放下茶盏,平静道:“公子说老太太托付温家保管笔洗,可有凭据?”
温怀瑾道:“没有字据。但这樽笔洗的来历,温家二房几个积年的老仆都知道。姑娘若不信,派人去温家祠堂对质便是。”言罢,他没有再多留,起身告辞,“我今晚说的话,姑娘权衡便是。那封文书,温某静候姑娘答复。”他转身走出花厅,身影很快没入夜色。
沈清漪坐在花厅里没有动。她想起祖母遗书中那句“温家欠我一样东西”——难道指的并非那封信,而是那樽玉雕笔洗?那笔洗是什么来历?里面又藏着什么?她将温怀瑾的话细细咀嚼了几遍,觉出他今日说的像是真话——他已经沦落到拿家族隐秘换自保的地步,可见萧景琰那边的压力,比他对外表露的还要大得多。
她正要起身回房,王嬷嬷快步从角门处进来,身后还多了一个人。那人一身短褐,风尘仆仆,正是大壮。大壮进了门,单膝点地行了个礼,低声道:“姑娘,通州那边有眉目了。”
沈清漪站住:“你说。”
大壮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帕子,打开来,里面裹着一小片薄薄的木片,颜色深褐,纹理细密,像是从某件器物上磕下来的残片。“属下在通州码头查了五日,终于寻到一个当日亲眼见过紫檀木匣的力夫。他说那匣子确实打码头过过,但只停了一个时辰,便被人取走了。取匣的人穿一件灰布长衫,中等身量,戴一顶斗笠,看不清面目。力夫说,那人接过木匣时,左手腕上露出一截包袱带,颜色青灰,上面绣着一朵花。”大壮又指了指帕中木片,“这是属下从那人的栈房里找到的木屑,与紫檀木匣的料子对得上,像是他开过匣子时磕下来的。”
沈清漪走近,低头看着那一片薄薄的深褐色木片,没有伸手去碰。她没有问那朵花是什么样—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桂园井台边那半枚六瓣花印记,与通州码头取走木匣的人包袱上绣的花,是同一朵。她抬起头,目光沉静,声音却轻了几分:“那人后来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大壮道:“力夫说,那人取匣后没有在码头耽搁,沿着河堤往北走了,再往后便没人见过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。那人与程大川在通州栈房有过一面之缘,栈房的伙计听程大川唤他——‘沈先生’。”
沈清漪仿佛被定住了一瞬。程大川叫他“沈先生”。那个六瓣花印记的主人,姓沈。她几乎在刹那间想到了一个人,又生生将那个念头压回心底。她垂下眼帘,低声说:“知道了。你先下去歇着,明早我有话问你。”大壮应声退出。
花厅里只剩下她与王嬷嬷。夜风从半掩的窗隙间钻进来,将案上灯焰吹得微微晃动。沈清漪立在灯边,低头看着那片深褐色的木屑,久久没有开口。温怀瑾给了她一樽笔洗的下落,大壮带回了六瓣花印记的方向——两条线索,像是冥冥之中约好了似的,在同一夜汇到她面前。她合上眼,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。祖母留下的局,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。而那个一直藏在她看不真切之处的人,如今终于露出了半个影子。
